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一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哭声,又是谁家的哭声,随着秋风,伴着败叶,悲悲戚戚地传来。

风,深秋的风,卷展着碎云,掠过昆嵛山的主峰泰礴顶,飘到山前的向阳坡,把哭声吹动得越发凄楚。这个地方是五十七户人家的小山村——桃花沟。

村子四周山上的梯田里,正忙着收拾晚秋作物的庄稼人,听到哭声,有的头也不抬地继续劳作,心里在想自己的愁事;有的直起腰向村里望一眼,叹口气,揩把汗水,又忙活起来;有的手持工具,直望着哭声响处,默默地站着发怔。

在一直站着发怔的人中,有位女人,三十八岁,身材瘦小,腰杆板直,浑身上下结实利落。她那长脸盘,红扑扑的,一双圆眼睛,黑亮铮明,脑后绾一不大的发髻。这女人是桃花沟北头放柞蚕的张老三的妻子,村里同辈人多称她三嫂。

小小的山村,谁人逢灾遭难,谁家添子娶媳,街坊邻居不到一个时辰全都知道。这哭声的出现,和其他听到的人一样,三嫂是全知底细的。这是伍拾子他爹死了。那位四十二岁的佃户,今年伏天借了别人家的毛驴,去赶南黄集卖六月仙桃子,走到黄垒河岸上,碰到孔家庄孔秀才的二儿子孔显,领着两个区丁把一个走亲戚的闺女拦在芦苇丛里,要动强欺侮。伍拾子他爹替那闺女开脱,姑娘趁机投进了洪水奔腾的黄垒河。孔显他们将伍拾子他爹打得半死,把桃子连毛驴一块抢走。伍拾子他爹爬进孔家庄找孔秀才求情,家人道秀才区长进了县城,孔显反说他是诬赖,又和管家打了他一顿。伍拾子他爹重伤含冤,躺在炕上,望着几个骨瘦如柴、面带菜色的孩子,哪里有钱还债、养家、治伤啊!挨了几个月,今上午他从炕上一头撞到地下……三嫂一家和许多人闻讯都跑了过去,那血惨惨的情景,那痛切切的场面,谁个不哭一场呵!

三嫂直直地望着村子。那号啕声,女人的,孩子的,嘶哑的,尖利的,惨注人心。三嫂的泪珠成串地落下来。吃过午饭,她吩咐她的二女儿桃子去帮着伍拾子他妈料理,她得赶快从霜冻嘴里抢刨出这二亩半糊口的地瓜呵!

三嫂用衣袖抹着眼睛,心里说:"唉,伍拾子他妈哭得多酸心!五个孩子,最大的伍拾子才十五岁……唉,这年月,多灾多难,不幸的事儿,不幸的人儿,一串接着一串,一个挨着一个,这家轮那家。熬一天,煎一年。哭呀,泪啊,相伴着日头月亮,何时能有个了结?!

这位生活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有四个儿女的中年妇女的痛楚悲叹,是由来深刻的,不需要客观的刺激,那生活的困苦天天压在心头上。贫寒的日子,那是她懂事时就饱尝煎熬的。她不记得父亲的模样,她母亲半辈子乞讨,最终死于财主的恶狗嘴里。十七岁,她嫁给桃花沟的张老三。这张老三生下来就叫小三子,其实他身前的两位兄长在出生之后不几天就夭折了,但为了表示门族不是孤伶的,他父亲坚持他是第三个儿子。张老三的父母在世时,家里有三亩山峦,加上租佃的,总共放着十多亩柞蚕。那老头子拼命劳动,严酷的节俭,开垦山地两亩半。但这拼力支撑的小日子,有年遇上茧价大跌,租子交不上,折了本,老两口又积劳成疾,相继亡故。原本就单薄的日子更垮了下来。山峦卖了,好歹留住两亩半山地,儿子金贵为还债白给孔家庄孔秀才家做活。山区地少,租佃不着,为糊口,张老三仍东借西凑地放柞蚕,但他常是赔得多,赚得少,家里的日子,全仗三嫂领着三个闺女纺线织布、绣花纺丝、拾草卖柴,勉强地支持着。这在桃花沟,亦属平常人家。

作为母亲的三嫂,任劳任怨受苦遭罪,一切为了儿女,养他们长大成人,尽了她一辈子的义务,这就是她的生活。现在,她身上又有孕六个多月,但仍然在精神抖擞地劳动,刨着一家今冬明春的主要口粮——二亩半地瓜……

“妈!妈——”

三嫂一转头,见是她的三女儿小菊,沿着上山的小路,慌慌张张向这里边跑边呼唤。她急忙把眼睛擦干。

小菊来到母亲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妈,妈!俺爹在家发大火!俺姐在哭……”

“哪个姐?”三嫂一惊。

“大姐!

三嫂急问:“为么事?

“为大姐和玉山哥的事……”

“啊,这是哪来的风?”事情太突兀,三嫂更急了,“快说!

“俺爹正在家数新茧,花脸大脚她……”

“知道点礼数。”

“都是这霜子婶使的坏。她来告诉爹,看到大姐和玉山哥在后沟桃树林里怎么的……”

分明是一瓢冷水浇身,三嫂惊呆了。她大女儿好儿十九岁了,还没说婆家,这在当时当地是稀奇的事了。别人提,好儿推诿,三嫂倒是因为好儿自幼身子弱,性子怯,没有给她订亲,想等她再大一大。前些日子,有刚才小菊叫出那一串名号的孔霜子,找上门说媒,要把好儿说给她娘家侄子孔居任。三嫂打听得孔居任为人不老实,没有应允。真是晴天霹雳,再想不到,好儿和她后姨(注:后姨:亲姨去世后,姨父的续弦。)表哥高玉山,竟生起这场风波来!

十二岁的小菊,翻着黑灵灵的眼睛,看她母亲满脸怒容愁色,怯怯地说:“妈,要真有这事儿,俺大姐该受罪了吗?

三嫂盯着小女儿的脸,声音不高,沉重地问:“你知道他俩的底细?”

小菊立刻躲开母亲的目光,手忙脚乱地说:“俺哪知道,俺……”

“丫头,撒谎!”三嫂伸手托起小闺女的下巴。

“妈妈,不撒谎,不敢撒谎!俺都对妈说。”小菊眼里滚动着泪水。

三嫂扯着小女儿的手,挨身坐到地堰边上。

“今晌午,爹妈姐姐都出了门,俺玉山哥来啦!他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带一捆书。我说上山找妈,他说去绣房找大姐,我去了。”小菊说着说着活泼起来,细眉稍挂上喜色,“妈呀,好儿姐来家啦,俺们在一块玩,玉山哥教俺俩识字,他懂得真多啊!他夸我灵通,说我要能上学,准考第一名……”

“你舌头这么长!

小姑娘却还沉醉在自己的感情里,喜悦地说:“玉山哥还说,他明年要去文登城念书,往后当先生,办学校,教和我一样的穷孩子识字……”

“快说和你大姐的!

小菊又望着母亲布满愁云的脸,喜气消失了,咬着食指,说:“待了一会儿,玉山哥要走,叫好儿姐送送他。大姐怕撞见人,我就自个儿跑到外面望望,没有人,叫他俩走啦。妈,再怎么着,他俩进没进桃树林,俺一点不晓得。真的,有半句儿假,连舌根都烂!

三嫂不由得望着村外的桃树林,它的黄叶正在秋风中飘零。她像是害牙痛似的,难过地吸冷气。

小菊大闺女似的安慰道:“妈,你别信孔霜子的胡诌八扯!那桃树林,一没花,二没果,叶叶也快落净了,大姐他们去那干么呀?妈,快回家吧,俺爹在发火,大姐在哭哩!

三嫂站起身,看着刨出来的一摊摊的地瓜,吩咐小女儿:“把它们归拢一块儿,等你二姐来搬。我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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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是这一带山上很多的粗质的淡紫色花岗石砌起来的,有一丈多高,墙头爬满已经枯萎了的眉豆藤。茅草院门楼下,薄旧的门扇紧闭着。三嫂扛着镢头来到门前,推门没推开,就拍着门上的铁环,大声唤道:“好儿,好儿!妈回来啦!

一刹,门无声地分开来。开门的人即刻闪身走去。

“好儿!”三嫂叫着迈进门槛,迅速扫视面前的大闺女。

好儿比她生母高,细细的身材,像根柳枝似的稍稍有点弯曲。长圆形的脸,白皙中透着粉红,稀松的长辫子弯弯地搭在肩上。在她母亲跟前,她低着头,顺着睫毛,一动不动。

三嫂轻轻舒口气,把镢头放到墙根处,说:“去吧。”等好儿进了西厢,她理了一把鬓发,向正房走来。

正房东间炕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人,闭着眼,张着嘴,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三嫂白他一眼,随手把炕边上的小笤帚抹到地上。

躺着的那人粗声喝道:“你‘呼隆’么!

“哼,睡得倒警醒。”三嫂说着拾起扫炕笤帚,“这么早就收工量炕,咱小家小户的,可养不起睡神爷。”

“家是我张老三的,我愿多会躺下,就多会躺下,谁还敢叫我站着不成?”张老三又闭上眼睛。

“好嘛,这家姓张,俺走。”

张老三急睁开眼睛翻起身,隔着半壁土墙,见妻子在灶间扫身上的浮土,并没有出走的动向,就又愤怒地吼道:“像这么个闹法,这家早晚也得散!

三嫂那细细的,却是黑黑的眉毛耸了耸,回到炕前,软和地说:“出了事,你明白说呀!

张老三装上一袋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的火镰火石,三嫂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但老三突然把小烟袋从生满胡子的嘴里拔出来,指着炕前乌黑的立柜,说:“你把那东西给我。”

三嫂生气地骂道:“和闺女闹气,还要酒壮胆子,埋汰人……”

“行,行,我埋汰!”老三拍着炕席咆哮起来,“我张老三怕老婆,名声在外。你精灵,你当家,你把闺女纵得横走竖飞,我不敢放个屁!弄到这遭时候啦,你还不醒目!你、你……”

三嫂见丈夫满脸涨紫,脖露青筋,话都说不下去了,忙坐到炕沿上,和气地说:“有话好好说呀,好儿那孩子心眼窄巴,我怕你碰了她,万一有个好歹……”

“我动她一指头没有?你问问那东西去!

“这自然是好,俺母女领你的情,也算你还有做老子的心肠。”

“心肠?出这大的丑,揍死她也该!”张老三手指屋顶,气呼呼地说,“我得留着这把茅草,给你们挡风遮雨。”

三嫂疑惑地望着他,问:“难道你打了闺女,有谁要毁这个家?

“谁?哼,你那个好外甥——这混蛋小子!

三嫂深叹一口气,愁苦地说:“你还是积点德吧。孩子们有差迟,该管教。可还都年少,不懂事,好好教训教训,过去就算啦!

老三手持烟袋锅子指着妻子,一声比一声高地说:“你与他高玉山认亲,他可不和你讲情。告诉你吧,这事不轻松,完不了!你去问问你闺女,她认错不认?好他妈的高玉山,我要去告官!

三嫂脸色白了,震惊得眼睛都直了,惴惴地问道:“快说,这事怎么个大法,啊?

张老三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妻子的焦急,倒很得意。他把小烟袋向炕上一撂,说:“给我四两。”

“唉,你这埋汰人……”三嫂又气又急,去打开柜门,从小泥坛子里,倒出一茶盅多半是用不能吃的地瓜根根自烧的白干酒来。

老三忙接过酒,脸露喜色,喝着嘟嚷道:“尽多二两……”

“别得寸进尺。”三嫂将酒坛封好口,重新放回柜子里。又拿着小碟到院子放在石条上的咸菜坛子里,夹出一些咸柞蚕蛹,但当她回来时,老三却等不及下酒的菜,酒已经喝下一大半了。

张老三这下不用追问,抖起精神,嘴角淌着口水,滔滔地讲道:“听我从头和你说明白。我刚从山上挑草回来,在桂元家数茧,孔霜子来找我。我问她有么事,她说跟她走,一切会清楚。我迷离懵懂地跟着她,来到后沟桃树林子边上,顺着她手指的去向,看见树枝稠处,有两个人影。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小声点,别惊动了人家的好事……’

“我一听,转身就走。可孔霜子把我扯住,说:‘老三哥,你好糊涂!快去抓拐子,晚了你闺女没救啦!”她把我朝前猛推了个跟斗。

“这真是晴天响炸雷。我穿过几棵树,啊啊!就见咱那好儿丫头,趴在个男人肩膀头上,抽抽嗒嗒地哭,男的直说温存话……我学不上来的话。我这火气啊——我轻轻拾了一根粗木棒子,破口大喊:“清平世界,有这么大胆欺负人的!

“你那好儿闺女,推那男的:‘决跑你的,俺爹!

“‘往哪跑,拐种子!’我喊着,抡着棒子打过去——妈妈的,树根子绊了脚,我一跤摔到地上。心想,这下可完啦,那野贼不收拾我,也跑没了影。我正害痛爬不起来——咦,有人来搀我,一边说:‘姨父,磕伤没有?

“我睁眼一看,是你那外甥,他直给我揉关节。我说:‘玉山,你来的正好,快抓拐子!’他问什么拐子。‘欺负你妹的,跑啦?!’这小子笑笑说:‘姨父,你别着急,刚才是我和好儿妹说个话的。’老天爷,拐子就是他呀!这野种,胆大包天,倒没逃,还和我贴近乎!我这气——我躲开他,抡起棒子就打……

“‘爹!别打他,他没错!’我从来没见好儿这么大胆子,她扑上来,用身子护住高玉山。我愣呆了,眼都气昏啦!我要砸死这冤家——‘住手!’你那外甥叫着上来夺下我的棒子,摔到地下,冲着我说:‘姨父,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事没好儿的错,也没我的不是。你闹嚷大了,是咱自己家出丑,外人笑话。你要打我妹一下,就是先翻脸,我也只得和你仇人待。’

“我说:‘好小子,你大话吹破了天!我的闺女,我—— ’我刚要朝好儿动巴掌,那小子只一推,把我推出好几步远。我见他年轻力壮,知道对不过他,就骂:‘你小子等着,有日子教训你!妈妈的,臭丫头,滚家去!

“好儿跟我走,那高玉山毛贼在后头喊:‘好儿妹,咬着牙,别害怕。谁敢动你一指头,他的房子就得等着一把火!

“唉,唉!你那宝贝闺女!你那好外甥!”张老三指着妻子,疲惫不堪地倒在炕上。

张老三借着酒力述说他的遭遇,三嫂却只听了其中的关键几句话,这也是她长期听丈夫说话养成的习惯,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对事物进行分析、判断上。她愁悒悒地说:“唉,没料到,好儿丫头从小丝坊里入、绣房里出,软嫩嫩的,竟生出这段子事来!要是玉山没‘下柬’(注:下柬;儿女小时由父母做主订婚。),他二人好了,亲上加亲……”

“把闺女嫁鸡嫁狗,也不给高玉山!”张老三怒气不息地说,“再说,他妈那富眼珠,看得上咱草门楼?

三嫂不理会丈夫,按照她自己的思路,继续说:“这两个人是过分啦,该管。可好儿生性娇嫩,身子又弱,这一惊吓——孔霜子这人,也算得有心!

“哼,不叫人家,你闺女能做下叫你出不得门的事来!

“混说!”三嫂的脸色一下变得发青,陡地站起身,“俺的闺女,和不正经没缘分!

张老三也滚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你还犟嘴!我亲眼瞅见……”

“你瞅见么啦,啊?”三嫂细黑的眉毛扬起来,怒目盯着丈夫,声音锐利地说,“你瞅见玉山和好儿在一块,还有什么啊?你怎么没瞅见,大脚霜子四十开外还涂脂搽粉,披红挂绿?谁不知道,半夜三更,野汉在她家打架动刀子……啊?!

张老三反驳妻子,可是口气不那么粗了,说:“她是她,咱是咱,别人不要脸,我要留着皮。”

三嫂理一把鬓发,放平了声音,说:“你呀,糊涂的人,好生想一想。好儿的不是要说她,可那孔霜子安的什么心?她自个儿的脸都不要了,还能为咱留面皮?她还是为她娘家侄子孔居任,在打好儿的主意。咱可不能河边娶媳妇,给王八找喜欢,那些污脏货,专想得便宜!

一席话,说得老三目瞪口呆。妻子的道理,张老三是不同意的,明明是自己占着理,怎么能听她的?但他一时又找不出话争辩,就又羞又恼,倏地跳下炕来,摆起家长的势派,扬着胳膊吼道:“你要怎么着?这家谁当?你、你气死我呀,妈妈的……”

三嫂的脸在丈夫的巴掌底下,却没有躲避的意思,神态镇静地说:“要打你打吧,理总得讲……”

猛然间,一个健壮的闺女冲进屋,两手有力地抱住张老三抡起的胳膊,带着哭音叫道:“爹!!你们又打仗,叫人听见多不好!

小菊也一头闯进来,把她母亲紧紧地护住,哭着叫:“妈!快躲开呀……”

老三使劲才挣脱开二女儿桃子抱他胳膊的手,他感到悲哀而又不幸,绝望地说道:“反啦,反啦!我明明占理,你们不听管!你们娘们家结成伙,欺负我啊!我的金贵儿,爹指靠你回来撑腰啊……我的鞋,鞋……”他弯腰在炕前地下乱摸着。

小菊以为爹找鞋打妈呐,赶忙捡起那双打了几个补丁的猪皮底鞋,就要拿走,但三嫂叫住了她:“小菊,你叫他光着脚出门,更说咱娘们家怎么他啦!

老三也不答话,蹬上鞋,头不抬地出门去了。小菊乐了。桃子要去追父亲,母亲叫住了她,吩咐她去西厢陪好儿。等两个闺女离开,三嫂揩了几把泪水,强打精神,动手做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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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二更,张老三倒倒晃晃走回家里。三嫂在西间炕上,正指导小菊做针线,闻着酒气,她没抬眼,眉头皱紧了。小菊忙道:“爹,拾掇饭你吃。”

老三摇摇头,说:“这家没我的饭食啦!哼,此处不养爹,自有养爹处。等我大儿金贵富起来,开个小商号,我当个小掌柜的,咱赶不上孔秀才弟兄气派,也用不着起早爬晚滚山林子……”他见这番话没有引起妻子的任何反应,就凑到她身边,带着讨好的口吻说;“我说金贵他妈,女大留不住,把好儿嫁出去吧!还是你精明,想到这一层,她霜子婶又提起孔居任,人家倒是一片好心,说得也实在,孔居任眼下是穷点,也有点毛手毛脚的,可他独身一人,孔秀才的本家,有帮他的,只要他成了家,就安分守己,立起业来……”

三嫂咬一下牙,扯断线头,冲小菊说:“还不快睡去,没出息的埋汰货!

小菊遭到无来由的责斥,眼泪汪汪地望着母亲道:“妈,叫我到哪睡去?这是俺的炕啊!

“愿到哪去到哪去。认物不认人的东西!”三嫂下了炕,进了东房间。

张老三眯眯着红眼睛,苦笑笑,跟在妻子身后,嘟嘟囔囔地说:“你别指鸡骂狗。我人醉心不醉。我人穷志不穷。好啦,还是你清醒,就依你,闺女不给孔居任,不给啦……”

 

小菊抱床被子来到西厢。大姐好儿背着油灯亮,歪在被叠上;二姐桃子在做针线,见小妹来,便问:“你怎么也来啦?这么大了,也不知守着妈点。”

小菊哭丧着瘦长的脸孔,那美丽的端庄的小鼻子一抽一搐地说:“谁稀罕来的?正屋妈撵出来,厢房姐又不要……俺走!

桃子伸手把她拉住,笑道:“好妹子,姐的不是,快上来。”

小菊扭着身子向外挣脱,说:“俺上街睡去,北山上下来野猫子,吃了我才好哩!

桃子把手一松,说:“也好,尼姑顶上的独眼狼,正乐得嗷嗷叫呐!

小菊傻眼了,站了一会儿,做出笑脸,将被子扔到炕上,央求道:“二姐呀,别动真,俺小呀!

“十二岁的闺女啦。”桃子不理睬。

小菊摆着一边一根齐耳小辫,娇细的身子燕子似地扑上炕,偎在桃子怀里,说:“比你就是小么。二姐,你放心,爹从外面喝酒回来,向妈求情了哩,没事啦……二姐呀,你来陪大姐,撂下我自己一铺炕,忍心吗?

桃子边给小菊铺被窝边说:“没脸皮的丫头片子,老实在这边躺着。要不,就掀出门去。”

小菊听话地躺好,看着好儿的背影,说:  “大姐,你别犯愁。有妈,爹不敢怎么着你,谁也欺负不了咱们。”

好儿无表示,小菊欲起身拉她,被桃子捺住,催促道:“快睡你的,明早一块上山干活。”

小菊只好躺着,把眼睛转向窗户。

月上西厢,窗纸的半边透着银光,那上面的纸剪的红金鱼活了,在绿水仙中游荡;彩蝴蝶动了,在花丛中飘摇……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进入梦境。

昆嵛山上的秋风,入夜之后,逐渐减弱,但却一阵凉似一阵,要用洁白的霜花,装扮它怀抱中的山村的早晨。

院中那株大桃树,墙头上的眉豆枯藤和茅草,在微风中飒飒瑟瑟地响,伴奏着屋内小菊的细细的鼾声。

桃子将好儿扳起身。好儿柔发散乱,搽一层薄粉的白脸腮上,沾满泪珠,宛如花瓣上滚动的露水。桃子打点好铺盖,姐妹俩睡下。

好儿悲叹道:“能和小菊一样,没愁没怨,没牵没挂,有多好呀!唉,世上的事,难着哪,妹!

桃子说:“为人做事,自个儿总得有个主身骨。错的,不干;对的,哪怕死,也豁上去。你说说你俩的事,我评断评断。”

好儿道:“凡事不像你说的那么简明,一是一,二是二的。不说吧。”

桃子说:“是对是错,总有个分断。你说说,啊!

好儿脸上充血,羞怩地摇摇头道:“俺出不了口……”

“这是对谁?拣你能出了口的说吧。”

“其实也没有出不了口的事儿……”

“那你就说吧,我谁也不告诉。姐,你和玉山哥,挺久远的了吗?

“唉,这心里的事,哪里记得住日子!从远说,我十五岁在孔家庄丝坊里做活儿,住在姨父家,和他朝见暮逢的。他上学堂,知道的事儿真多,教我和玉水兄弟认字,讲古人写的诗儿词儿……俺们在一起挺顺心的。我十七岁那年,丝坊的活累我一身病,后姨待我又不好,妈要我回家去。姨父让玉水兄弟送我,路上他说,昨儿玉山哥和他妈吵嘴,叫姨姨打了两嘴巴。为的是他不要八岁‘下柬’的媳妇……俺俩走到龙泉口,想不到他等在那里……”

“谁”

“玉山哥呗!他叫玉水兄弟到那面龙泉眼看水景。我提起他和他妈拌嘴的事,劝他不要惹老人生气。他道,老人生一回气,他生一辈子气;别的依附点行,独这不可。我说,你没见过那闺女,怎么就知人家不好?他道,没见过的好坏不知道,见过的好,为什么不和好的好?我一时没理会他的话,可从他望着我的神情上,觉到了点,脸一下烧起来,再不敢抬头。他的声音一下离得我近了……”

“说呀!

“他说,咱们是人,不是牲口,认识不认识,凑合在一起就行了;两人没情没意,在一起呆着,还不如一辈子单身强!

“那你呢?

“我、我只觉心慌,一句话说不出,泪珠像下雨似的,不断地往下滚……”

“完啦?

“能完也就省心啦。从那以后啊,他一来咱家,我从心里愿见他,可又怕见他。时间长了,他不来,就想他……我盼他早说通姨姨,断了那头亲事……这次是他去文登城,托人说合上乡村师范学校念书,绕道来看我。在桃树园里,他说他妈硬是不断亲,宽慰我咬着牙,等他。我又急又悲,扶着他肩头哭起来……”

桃子听完,在好儿的啜泣声中,她用心寻思了一番,结果是又同情又为难地说:“这事儿,真是个麻疙瘩!你和玉山哥好,我挑不出毛病。就是他能退了那门亲事,后姨那人,也不准能看上咱们家。”

好儿的哭声更大了,说:  “大妹别担心,我这病怏怏的身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

“快不要瞎说……”桃子也流出了泪水,但她见窗上人影一闪,忙捅一下好儿,“妈来啦,别出声!她有身子,最受苦……"

门扇轻轻推开,三嫂随着一道月光,无声地迈进来。她停在房门口,望着炕上挨身躺着的三个女儿。小菊卷缩着娇小的躯体,一只手搭在二姐脖子上。桃子中上等个,身体丰满,自己占了炕的小半部。好儿高矮与桃子相仿,看起来她高些,因为她细瘦,脸形稍显长点。

三嫂摸摸好儿的脸,有点子烧,枕边一块素绢,湿漉漉的。她痛楚地叹了口气,千头万绪的情感,涌上心头:三个闺女,三个模样,一天天大啦,都要走自个儿的路啦!她爹骂我骨头贱,只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唉,金贵这孩子,一去四年多!在孔家庄顶租还债期满,我高低要他回家,穷死也在家租地种。可他爹听信别人的话,放他到孔家天津的买卖行里当学徒,想挣点钱……如今怎么样呵,信越来越少……闺女啊,不是妈强嘴,妈觉着你们比那哥哥强,金贵叫他爷爷奶奶爹爹从小惯得任性,没有你们省心。唉,好儿你是妈惯着的,长得嫩,如今又生出这桩子事来,怎不使人揪心!桃子你自小不称你爹的意——第二个闺女是冤家呀,妈也没娇你,倒好,自幼上山干活,身子壮,心眼实,我最省心,过年就出去了,你那婆家穷是穷,倒是实在人家。妈的三闺女,小菊子,你会长成什么样呢?模样像我,愿你比妈有能耐。哦,肚子里这个,盼他是男的——女的也好,没女人世上没妈啦!孩子啊,你们的前程是个什么样子呢?像你们爹妈一样?比你们爹妈好些?会比你们爹妈更苦……

屋外传来一阵风声。窗外的大桃树,叶儿纷纷飘落,枝丫乱摇乱搅,把投进满屋的月色,划得七零八碎的。

三嫂见情.心里隐隐作痛。(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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