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二章

 

"……妈妈的,这集赶那集,鞋赔上几双,茧价一直不看涨,闹不好,一年又算白忙乎啦!你慢腾腾地养神啊,快走,驾!”张老三说着,照毛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小毛驴惊乱地向前紧冲了几步。牵驴的桃子姑娘,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她穿着粗布红棉袄,胳膊上挎个细柳条编的小篮子。这篮子俗称小篓,平时多用它采野菜,而山区的野菜多在山上,所以就叫山菜篮,赶集走亲戚也用它盛东西。

桃子跟她爹赶集是常差事。山区里,田地少,一半是靠放柞蚕卖柴草过日子。张老三租下孔家庄财主孔秀才的十亩山峦放蚕,每年夏秋两季的茧摘下来,桃子就得帮父亲赶集卖茧、卖柴。她虽然起早带晚走山路,比别的闺女吃苦受累多,但家缺劳力,桃子是从来没有怨言的。

腊月天气,寒风嗖嗖,阴云密布,看样子要下雪,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连绵起伏的昆嵛山,除了苍翠乌青的赤松,一片枯黄。山岗上打柴割草的人,比比皆是,斧头、柴刀,发出脆冷的嚓嚓声,这山响,那山应,回荡谷夼。

桃子的脸腮冻得紫红,身上却有汗湿的感觉。鸡叫头遍父女俩就上了路,为怕累坏岁口已老的小毛驴,人挑百斤柴担,让驴驮着茧,这时已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二十多里,还能不累?桃子听父亲发火骂驴,拐回头见他被柴担压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就赶过来,接父亲的担子。老三粗气地说:"你才挑过,等过了这道梁……”

“俺年轻,不累。”闺女把山菜篮递给父亲,强把担子接在肩上。

老三长舒一口气,又满意又不满意地想:“这闺女,倒结实;唉,不是个儿子……”他减去重负,肩上搭着好多补丁的帆布钱褡裢,提着闺女的山菜篮,牵着小毛驴,走着叹道:“唉,秋时的茧,快过年啦,还脱不了手。妈妈的,价钱一跌再跌!

桃子从后面插言道:“爹,听俺妈的,贵贱这集卖了吧,真不够费鞋的。”

“嗯,不卖也留不住啦,该人家的利钱,租子,今是最后的期限啦!”张老三愤愤地说,“我乐意这集那集跑?妈妈的,起早,爬晚,深山里睡草窝铺,狼虫作伴,风吹雨打。日头晒,脚指头叫石头碰烂,头发让兔子啃光,好容易把蚕养得绣了茧,交了山峦租子,打了茧种利钱,又拉新饥荒……这年头,喝西北风能活最好……”

桃子挑着柴担,挺着胸脯,迈着碎步,默默赶路。冷风吹动着她额前鬓边的乱发,大辫子弯在怀中摆动,她顺着长睫毛,墨黑的大眼睛紧盯着路面,不使乱石绊了脚。姑娘没听她不知听了多少遍的父亲的牢骚,而在寻思自己的心事。

过了这阴历年,五月初,桃子就要出嫁了。亲事是她七岁那年,赤松坡的石匠于世章来她家錾磨,和她母亲订下的,把桃子给石匠的第二个儿子于震海。后来于世章家遭了事,张老三要退亲,三嫂没答应。那女婿什么样儿,桃子一次没照面,只见过几次他哥哥于震兴,但听母亲说,那是实在人家,姑娘也就放心了。出嫁之后,能和丈夫安安稳稳过日子,生活多么苦,那是不怕的。这是山村贫苦闺女的普遍理想,桃子也不例外。为了打点女儿出嫁,三嫂早就俭省积攒,快过年了,全家也没添件新衣裳。今天临走时,母亲给桃子自织的十八尺棉粗布,要她卖了换块细花布,做出阁的褂子……

父亲发牢骚,女儿想心事,在吃早饭的时候,已赶完三十里山路,来到孔家庄。

这孔家庄,七百余户,位于昆嵛山中部南面、母猪河西岸的平原上,是出牟平县进文登县的第一大镇,有名的交通要衢。从西北烟台市至东南石岛鱼盐港口,从正西的莱阳地方到正东文登城,东北威海卫,公路、车道交叉于此。北面的山货,南海的水产,平原的粮米,都来孔家庄聚疏买卖。区公所、乡政府都设在这里。每逢阴历数四、九的日子孔家庄是集,常常能上几万人。即使平素,饭店、客栈、药房、钱庄、百货铺子等处,也门张候客。

今天是腊月十四日,年关集日。张老三父女来到东西大街时,赶集的人已熙熙攘攘。那卖柴的担子,卖菜的挑子,卖腥海的手推小车子,走得甚急。店铺的门面都大开了;饭馆的小伙计在忙着劈柴、挑水;摊贩们,有的在支篷子,有的在摆货,有的已摇起皮鼓和铜铛锒,高声招徕雇主,还有两家为争地盘动了手,这位摔了那个的香、黄纸,那个踢了这位的炮仗、蜡烛,一卷灶王爷的画像摔散了,像风筝似地飘向空中,几个孩子赶着骂着追,有的抢起散乱的鞭炮,点上火,向天上抛,喊着轰灶王爷上天……

老三吩咐女儿牵驴把茧送到丝坊等着,他挑柴去草市。

丝坊在村南头。“德源号”的黑底金字大匾,悬在高高的青瓦门楼上。桃子拉着驴进了大门,将驮上盛着茧的麻袋搬下来,就站在一边看光景。

这用栅栏围起的一亩地大的院落里,散发着柞茧蛹的强烈的霉味。蒸茧的锅灶隆隆地响,烟囱里吐着黑烟,污浊的浑水冒着热气,从院子的明沟里向院外流,沟边的土全沤黑了,虽是冬天,也臭气熏人。好些人,有端熟茧的,有抬抽好了的白黄黄的柞丝的,挑水送柴的,办各种勤杂事的,忙忙碌碌,紧紧张张,这房出,那屋入。一幢幢低矮的工房,从窗户口,露出一排排女人的上身。天是腊月严冬,窗纸也没糊,她们却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内衫,脸面绯红,汗水不干。桃子这时看到的只是女工们不停地动作着的双臂、两手,但从前她来探望她好儿姐时就知道,抽丝的女子每人蹬着一架笨重的脚踏木头机子,许多人,劳动一天都下不来机了,腿和臂,时常是肿着的。

这时间,一位年轻媳妇出了工房门,紧向茅厕处走。桃子认识她是从她们桃花沟嫁到这村的,朝她唤道:“凤子姑,俺来啦!

凤子打过照面,笑道:“等一会儿,我难受……”从厕所出来后,她跑到桃子跟前,“忙乎得连上茅厕的空儿也没有……你又跟俺三哥来卖茧?

桃子点下头。凤子气愤地说:“茧价又跌啦!

桃子吃惊。凤子道:“孔二先生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绸子跌价,茧也跌啦!这是他胡诌。天津卫他们家的绸缎行,昨儿还来人拉了大笔货去。反正孔家庄上吃的用的,都是孔秀才弟兄三个包办,谁能有法子治他们?

桃子着急地说:“别的不要紧,俺家的饥荒打不上,又急死人啦!

凤子道:“打不上先拖拖,想法子对付吧。”

说话间,桃子发现凤子的带补丁的单褂,胸前都稀松了,就指着说:“看你,快遮不住丑啦。我这有布,你先用……”

“怕么,谁没有两个奶子!”凤子爽朗地说,把桃子要从篮子里抽布的手挡住,“是三嫂给你换细布出门子的吧?使不得……”

桃子却硬把土布扯开,从中间一撕两半,一半放进篮子,一半塞进凤子怀里,说:“穿粗布一样成亲过日子。正好,够咱一人一件褂子。”

凤子只得收下布,刚要走,又凑近桃子道:“听说没有?今集上要杀人。”

桃子睁大了眼瞪着她。

“杀的一不是贼,二不是匪。认得不,这村仙子闺女。和你姐一起纺过丝的?

“杀她?

“杀她哥。”风子靠近桃子耳边,“她哥是教书先生,叫官家拿下了,说他是作乱的共产党。”

“共产党?!”桃子一直没眨眼睛,“共产党是做么的?

凤子的声音更低了,说:“我和你还不一样,谁知道?不过我寻思,仙子她哥我见过,挺和善的小伙子,不会胡来乱闯。他们官家说他作乱,就是反他们的。一会儿你去看看,兴许能见点眉目。”

桃子骇然道:“俺吃老虎胆啦,敢看杀人的……”

这时,张老三走了过来。凤子迎着打招呼:“三哥,柴火脱手啦?

老三悻悻地说:“脱手?草市有孔家庄这么大,过年了,多干的柴棒子,两毛五分钱一担还没人要。妈妈的,这年头!问了没有,茧价涨点啦?

“又跌啦!”桃子说。

(冯德英文学馆)

张老三像打愣的鸡一样,好一会儿,才一面向经理室走,一面吩咐桃子道:“你上草市,找你立秋哥,多少钱也把柴卖了……”

集市上拥挤不堪,人声嘈杂,乱哄哄的。赶集的人多是男子,零星的妇女,打扮得花花哨哨,随着阔气的男人逛荡,进出酒店饭馆。桃子赶集都是跟着她父亲,现在挽着山菜篮子,一人向草市上去,走在人海里,人多眼杂,她的褪了色的旧红棉袄,山村闺女那窘怯规矩的体态行止,格外惹人注目。她贴着街边,溜着房根,闷着头,谨慎地走着。

“哟,这不是桃子闺女吗!

桃子闻声抬起头,她面前堵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这女人油发上卡着银质发卡子,黄皮脸上盖着一层厚粉,丝绸子棉袄,脚上登一双红绣花鞋。她正是桃花沟的著名人物粉脸大脚孔霜子。这时候,她咧着两颗大黄金牙嘴,冲着桃子笑嘻嘻地问:“你爹呢?

“在‘德源号’卖茧。”

“脱手啦?

“还没有……”桃子心里有事想走开,孔霜子拉住她,说:“还没吃饭吧?走,找你爹,到冬春楼坐坐去,我做东。”

“不用,俺有干粮。”桃子抚开她的手,躲开挤来的人,向前走去。

桃子没留神,孔霜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人,留着洋头,戴着灰色礼帽。他对孔霜子说:“这是谁?穿得粗布土衣,拐着要饭篓子,你理她做么。”

“谁?好儿的大妹子。”

“哦!”戴礼帽的青年回头去寻找红棉袄的影子。

孔霜子看着在人群里闪现的桃子后影说:“人是衣裳马是鞍——她要是有了细穿戴,小白菜也得给人家提鞋哩!别看张老三这糊涂虫,倒养出一窝凤凰来。就看你孔居任有福没福啦!

孔居任忙递上一支香烟,说:“全仗姑姑你的本事。”

孔霜子推他一把,说:“烟有时候抽,快走,求情去。”

孔居任跟在孔霜子屁股后面,边走边说:“我怕二大爷信不着我,不肯方便。”

“再不好,咱们也是一家人。”孔霜子胸有成竹,摇头晃脑,银耳环乱摆动,“他不认人,也认钱呐!你大大爷把茧价一压,又发老鼻子财啦!张老三的租子这集是最后的期限,加上年利,他交不清是现成啦!只要你二大爷不容他缓气,把账先转到你名下,也没不了他的钱,又给叔伯侄子成了亲,这顺水人情,那钱庄主子再刻薄,也会做的呀!

“姑姑真有算计!”“孔居任点着一支烟,递了过去。

孔霜子接过烟卷,乐滋滋地说:“我这撮合山的两片嘴,白长着?

“可别像上回……”

“上回?”孔霜子深吸一口烟,“上回张老三叫我弄住了,就是他老婆难对付,为人精明,硬是不松口……”

“那这次……”

“放心吧!”孔霜子加快了脚步,“这次和上回不一样,要掐死张家的脖子了,老三媳妇再不心甘,也没能耐不依从了,这是世道,她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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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怎么也料不到人家在叙说着谋占她姐姐的事,只顾向草市上去。这时,她走到冬春楼的所在。

这冬春楼居于孔家庄大街中心,灰砖青瓦,朱廊画壁,上下两层。下层是柜台,应市酒饭的大厅,上层是雅座包问。黑大门上,斗大的“冬春楼”三字的匾额,高高悬挂。成群的菜担、腥海挑子,候在门前,等待冬春楼来收购。

桃子正要从这里挤过去,猛然间,冬春楼里响起震耳的叱骂声:“好个兔崽子,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去你妈的!

随着啪地一声巴掌响,一个破衣烂絮的枯瘦少年,提着小篓,从门里跌撞出来,一仰身,摔在石头台阶。

人们都“啊啊”的吃惊,围拢上前。守鱼担子中的一位高个庄稼汉,比谁都快,冲到少年身边,弯下腰,大手向前一抄,将少年搀扶起来。

桃子惊叫一声:“伍拾子!”她挤上去,抽出胳肘上小篮子里的手巾,揩伍拾子嘴角直流的鲜血,着急地呼唤:“伍拾子兄弟!你醒醒,醒酵……”

伍拾子脸成泥包,左腮上五个血红的手指印,眼睛乌肿起来。他脚上全孝的白毛边鞋,很是刺眼。他睁开眼,抱住桃子的胳膊,呜呜痛哭。

桃子流着泪,心好焦,没个认识的人,怎么办啊?这时,那位卖鱼的庄稼汉还一直搀着伍拾子,像认识他似的,脸对脸地说:“小兄弟,你受委屈了,别哭……”

桃子这才看清,这人高腿壮臂,补丁叠补丁的小棉袄,还露着旧花絮,腰里束着线腰带;硕大脑瓜,没戴帽子;大眼铮亮,一脸血气,二十出头的年纪。即使在这时,闺女也没忘记谨慎地把身子离青年男子远一点。

这高壮的青年庄稼汉,仍一个劲地说:“小兄弟!有话有冤你说,你说!

“怎么,有那位打抱不平来啦?”大门里踱出一个油胖脑袋、手夹烟卷的人,他冷笑着说。

许多人不由得后退,惶惶地看着他。那高个庄稼汉仍搀扶着伍拾子,没有改变姿势。伍拾子仇视地盯着那胖脑袋人,一张嘴,血和话一块往外喷:“孔三掌柜的!你、你不还钱,倒打人……俺爹死在你们孔家手里!你……” 

“你放屁!”孔三掌柜摔掉香烟,奔出门槛,扬手就打伍拾子,“慢着!”高个庄稼汉左手一伸,叉开来势汹汹的巴掌,“有话说话,有理讲理,不清不白打人,过不去!

孔三掌柜的胖身子向后闪个踉跄,吼道:“哪来了这么个东西,竟敢……”他望一眼周围的众人,使劲吞了口唾沫,“这小子偷我店的东西,该打嘛!

“谁偷你东西来!”伍拾子突然挺直了身子,哭诉道,“俺爹在世的时候,卖给冬春楼一百六十二斤桃子,你如今不给钱;你哥孔二先生钱庄上,俺还了债,他倒赖账。你们孔家欺负人,又行凶……”

“住嘴!小兔崽子,有你的理吗!”孔三掌柜又扑上来来。

高个庄稼汉早用身体护住伍拾子,声音洪亮地理论道:“都是人,怎么有理不能讲?拿奸拿双,捉贼凭赃。孔三掌柜,你的凭证呢?

伍拾子指着地上的小篓,说:“俺带的东西,都在这。”

桃子扶住伍拾子。高个庄稼汉捡起小篓,浓眉耸动,高举着对众人说:“大伙看看,四块地瓜,一块糠粑粑。偷的吗?”

“这是俺妈给我的晌午饭。”伍拾子抽泣道。

这庄稼汉大眼睛雪亮,把篓子伸到孔三掌柜的面前,质问道:“看清楚,你店里卖这个?怕你冬春楼的猪也不吃吧?

孔三掌柜面红耳赤,咬着牙骂道:“你个穷庄稼稼巴子,逞能啊!他是你祖宗吗?

这光头破农的高壮青年庄稼汉,伸手将小篓塞给桃子,桃子紧张得心怦怦地跳,只见他黑眉一扬,一步上了两层台阶,怒喝道:“孔庆俦!你怎么伤人!

“伤你怎么样?”孔庆俦一手卡腰,一手指点,“哼,这是好的,穷巴子!我孔家跺跺脚,方圆几十里的地皮都得颤活颤活。你敢怎么着?

“怎么着?”庄稼汉双目闪烁着火一样的光焰,满怀深仇大恨地说,“知道你孔庆俦,仗持你哥区长孔庆儒的权势,弟兄三人,把着孔家庄的丝坊、钱庄、饭店、百货,霸占了周围的好田好山。俺们穷,穷的清白干净;你们富,富的黑心污脏!你这富蛮子,这样混蛋,就是不行!

“哈哈,没王法啦!穷巴子,我揍你,敢还手吗?”孔庆俦挽着袖子,挥舞拳头。

庄稼汉却原地不动,抬手接住对方打来的手脖子,向后一扭,脚向中里一踹。胖大的掌柜孔庆俦,实实在在地倒在台阶上。他大喊大叫:“反了,反了!来人哪……”

庄稼汉一脚踏着那胖圆的背,挥舞拳头向下砸,砸着说:“反就反吧,打死你这毒心狼,偿命情愿!

在一片混乱声中,冬春楼里冲出五六个汉子,长棍短刀,杀气腾腾。桃子疾呼:“那大哥,快跑,来多的啦!

看热闹的人轰一声散开,停在远处,惊怖地看这罕见的场面。

那庄稼汉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朝桃子说:“大妹子,快把小兄弟拉走,不走要吃亏!!

桃子把想冲上去拼命的伍拾子拉到人稠处,回身看时,只见那青年庄稼汉等那执刀的打手来到身前,一脚将刀踢飞。刀在半空中翻转闪光,等刀落下来时,他伸手恰接住刀柄,大吼道:“老少爷们!是朋友的闪开,是冤家的上来!”嗖的一声,刀出手。嚓!刀直插在冬春楼的匾额上。

看的人齐声喝彩。冬春楼的打手们,吓得像木桩一样呆在那里。孔庆俦不顾伤痛,挣扎着向门槛里爬。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好小子!欺我叔家没人吗?我来啦!

桃子闻声,见一个戴礼帽的青年,挽起长袍子,喊着奔上来。他就是孔居任,桃子不认识。

孔居任来势很猛,使出飞拳,想一下把对方打倒。但庄稼汉侧身躲过敌手的袭击,横扫一腿,孔居任扑哧倒地啃泥,礼帽甩出好远。他护着洋头呻吟道:“嗳哟,我腰骨折啦!好汉,拜你为师……”

庄稼汉啐了一口,伏身拉他。忽地,孔居任从怀中拔出匕首,照对方一刺,翻身跳起,窜进冬春楼大门。庄稼汉不料败者有暗器,猝不及防,臂上受伤……

骤然,人群大乱。五六个端枪的兵冲来。桃子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见一白胡子老头,领着四五个青年庄稼汉,不知从何处来,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平民打架,官家莫问!

他们抢在兵的前面,劫走受了伤的庄稼汉,很快,一伙人都湮没在人海中了。

(冯德英文学馆)

天时快中午了,但没有太阳,云彩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朔风,愈来愈浓重了。

桃子拉着伍拾子来到柴草市,找到桃花沟的张立秋。一问,柴已贱卖了。桃子把伍拾子交给这个老实的中年人,早带回家去,她就急着回丝坊找她父亲。当她进了北大街,感到一片恐怖气象:人们张皇不安,交头接耳,有的向街两边躲闪,更多的朝前涌。桃子心里焦灼,刚才在冬春楼前的一幕余悸未消.她怕再碰上风波,想赶紧走开。但她走到十字街口的戏台子附近,再也举步不得。集镇哄乱起来,赶集的人们无心买卖生意,当地的住家开门启窗,目光都注向戏台。桃子被人流挤到戏台左侧,望着两边站着的兵,她陡然想起凤子说今集上要杀人的事,那心突突地跳到嗓口处……

矮胖的区保安队长孔显,穿着呢料军装,抡着手枪,来到戏台子上,冲人群喊道:“静一点!静一点!都听着,咱地方拿下一个大恶人,共产党——共匪!今天就杀他。他干的坏事,等会大家就会知道,现在请县党部鄢主任训话。听着!

国民党县党部主任鄢子正,三十几岁,白煞煞的瘦脸,那身水獭翻领皮袄,就像套在骨头架子上一样。他走到台子口,鞠了一躬,斯文地说道:“众位父老兄弟姐妹们!兄弟是外地人,不远千山万水,来到胶东半岛,与众乡邻亲密合作,实现国父中山先生的建国安民之道,复兴中华民国之三民主义也!

他讲的什么,山村姑娘不懂;桃子见周围的人也都傻愣着。不过她见演讲的这个人,瘦得像个草人儿,白脸上裂着笑纹,声音文静平和,心想,也许他是给挨杀的人求情的吧!

“这共产党,并非一般土匪,是祸国殃民之大逆不道!”鄢子正的声音突然提高,脸色也随之激变;两只胳膊向上举着,活像两根干骨头。

桃子吓了一跳:原来这人挺恶煞的哩!

“共产党在江南,杀人放火,涂炭百姓!”鄢子正可能是顶不住寒风,几句话嗓子就沙哑了,为了强调他的话,他不时举起双臂摇晃着,以致他那骨架子似的身子也跟着晃动,随时有被吹倒的危险。“我蒋总司令正在督军围剿,共军指日可灭。共产党的做法,是仿效苏俄,实行共产共妻,不分你我,东西一律平分,所有的妻子姑娘,胡乱通奸,这就是他们的共产主义主张。”

这后面的几句,百姓们听懂了,互相交换着惊奇的眼色。鄢子正又喊道:“众位国民!如此之大恶,不该除吗?

无人答话。

鄢子正面有怒色,声音更高了:“如此恶党,不该人人得而诛之吗?

仍是没有反应。

党部主任脸色像猪肝了。孔显扫视台下人群,用手枪指着站在饭铺门口一个围白裙子的人,说:“喂!办饭的老郑头,你回主任的话,共产党该杀吧?

大师傅一听,眼都直了,面色煞白,扭身向后跑——太慌,一跤撂在门槛上。引起一阵哗哗的喧笑声。

“不要火,孔队长,乡下人,少文化,嘿嘿。”鄢子正自己圆场,又冲人群狂喊道,“本党部正告众乡民:凡发现共党分子即刻报告,报告人得重赏;凡讳情不报或通匪者,一律格杀勿论!现在,请看共匪下场!

孔显喝声:“拉出来!

十多个荷枪持刀的兵和警察,把一个人押上了台子。这人站稳了身子,昂起头,目光炯炯地向台下的群众望着。他细条条的身骨,灰长袍,双臂背剪,胸前盘满了绳索,西北风中,染血的衣片、凌乱的长发,不停地掀动,有一道殷红的血痕,从左颊划起,把他那消瘦俊秀的脸分成两部分。

桃子见状,心窝热辣辣的,鼻子一酸,泪就往外淌。她不忍心看,走也走不动,把头扭向一边。她身旁有个老汉泣声道:“顶多二十岁!

有个小伙子接上话:“俺村的,教书先生。孔志红。二十整……”

刚才那个鄢主任的一番说恶的话,在桃子这个穷山村闺女心中,一扫而光。

“孔志红,二十整!”桃子心里针刺般地重复着。

孔显吼道:“孔志红!你还有话说么?

鄢子正白脸上皱起奸诈的笑纹,说:“后悔还来得及,有话好说。”

那孔志红向鄢子正和孔显轻蔑地啐了一口:“呸!对你们这些衣冠禽兽,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声音发沙,但铿锵响亮。

人群一阵活动。桃子跟大伙一样,都抬头望着他——这位她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共产党人。

孔志红迈步到戏台口,带着深切的感情,激动地向群众说:“乡亲们,同胞们!刚才国民党的走狗,说的全是胡说八道!孙中山先生搞国民革命,和共产党合作,救国救民。可是蒋介石代表大地主大官僚,背叛革命的三民主义,屠杀共产党人,建立法西斯政权,把人民当牛当马!国民党卖国求荣,把东北三省丢给日本侵略者……”

鄢子正暴怒地喊叫:“你胡说!不准说……”

“这些理,与天地同在,不用说,有眼看得清。乡亲们!共产党要打倒旧社会,让穷人翻身当主人,过好日子。苏联就是由列宁、斯大林领导的共产党,组织穷人起来打倒了地主资本家的。咱们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在江南,在井冈山区,为受苫人打天下,得了不少胜利……”

孔显指挥着兵警,扭着孔志红向后拖。从戏台右面的人堆中,一位白发老太婆,尖厉地哭喊着向台子跟前扑:“儿啊!志红我的儿啊……”

孔志红挣扎着扭叫头,朝她喊道:“妈!你不要哭,你儿子为受苦人死,为你死……”

许多人抽泣,流泪,悲哽着离去。桃子一把把揩着眼泪,从人缝中向外挤。

孔志红的老母义凄厉地呼唤道:“儿啊,志红儿啊!你不能死,你媳妇上吊了啊……”

这声音像锥子一样,深深刺进桃子姑娘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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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沟和孔家庄相距三十多里路,但就在张老三父女在集上的时间,平川上的孔家庄虽然阴云密布,却还没有落雪;而地处深山的桃花沟,从早上起,大雪就纷纷扬扬,赶到午后,已是漫山银妆,而那鹅毛雪还是不断头地下。

 

雪花飘飘,

飞满了天,

面前一片白,

满眼银光闪,

哪是天,哪是山?

哪是头,哪是边?

雪花到人间,

想过喜欢年!

 

——小菊闺女双膝跪在炕上,两手扒着窗台,眼睛大大地睁着,从窗棂的小孔隙向院外瞧着,柔声地唱着小调。她一脸喜气洋洋,嘴角左右的洒窝儿,一动一颤的,甜蜜喜人。

不是她年幼不知愁,庄户人家,孩子的脸是大人心情的镜子。入冬以来,张老三家一直太平无事。二亩半山地收的地瓜,备下的各种大量秋干菜,以三嫂过日子的做法,可维持到春;堰边地头种的花生,换了六斤油,年节时吃顿饺子、来客炒菜用,也就够了。张老三的茧一直没卖成,卖得好,称几斤棉花,纺成纱,织成布,家里添点衣裳;卖不好,交上山峦租子、打上茧种利息,也就过去了。

使一家最喜庆的是,前个月三嫂生了个儿子。尤其是张老三,如获至宝。婴儿是四更时辰落地的,老三马上要抱出去“撞姓”。三嫂道:“黑天瞎火的,出去也难遇上人。算啦……”

老三不听,说:“不打紧,多等会子。桃子,包严实点。”

刚跑进来要看小弟弟的小菊,忙说:“爹,外面大风,别吹病了……”

“啪”,小菊头上挨一巴掌。她欲哭,父亲又亮起手,斥道:“你个死丫头,念咒来啦!哭出声我撕烂你嘴……”

这一地区,有此风俗:为使孩子好养,刚生下来就抱出去,遇上第一个过往的陌生人,求人给个名,并从其姓,认作干爹;如果遇上狗,便叫孩子“狗剩”——狗吃剩下的人,死不了啊。此所谓“撞姓”。

张老三抱着婴儿顶着寒风跑到村口。山村野路,隆冬黑天,谁人走动?直等到傍亮,两条狗咬着冲来。老三即忙唤着“狗剩,狗剩”回到家里。第二天,婴儿发高烧,三嫂埋怨丈夫;老三却不认为是受凉,硬说是小菊丫头冲犯的……

望着簌簌下着的大雪,小菊无心唱了,着急地说:“妈,俺爹俺二姐赶集,还不回来呀?雪要把山路封死啦!

正在炕前机上织布的三嫂,换着梭里的线穗,叹道:“卖了茧,卖了柴,还得去交租打利息,去信局子打听你哥来信没有,三十多里,哪能这么快!

“就是哩,二姐还答应俺,买彩线和红头绳呐!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来啦!”小菊跑下炕,趿拉着鞋跑出房门,“啊,是大姐呀!

好儿头顶着花包袱皮进了屋。小菊赶着给她扑打身上的雪,笑道:“大姐,顶着盖头,要上花轿呀!

好儿扯下包袱甩她,笑道:“丫头,贫嘴。”

自从秋天闹了那场风波,好儿的婚事再没有新的发展。孔霜子一二再三地进攻张老三,但是三绝口不松,老三也不再坚持把女儿给孔居任。好儿安心地在绣房里绣花,精神好些,身子也有起色。

三嫂吩咐大女儿说:“锅里有饭,快吃点。”

好儿道:“不饥困。小菊吃吧。”

“俺玩雪去啦。”小菊没听见似的,开门走了。

张家冬天的饭,是吃两顿,一省粮,二省柴,三省工。大闺女绣房里作活,身子弱,饭量小,三嫂总是备点吃食,给她中午垫一垫。

三嫂见好儿嘴唇发紫,便问:“绣房里还没生火?

“没有。冻得手拿不住针。”

三嫂气愤地说:“这霜子女人,只顾赚钱啦!叫小菊生盆火端去。”

好儿道:“罢啦,一二十个人,都一样。妈,昨儿孔霜子临去孔家庄,背下和我说,可以把活拿家做。哼,俺才不领她这份情,嫌别人拿回家偷了她针线,偏信得过我?谁知她安的什么心!

三嫂见好儿的细眉在微微颤动,一时说不出话。

突然,院里响起脆朗的欢笑声。小菊在喊:“妈,大姐呀!快来瞧,哈哈哈……”

三嫂下机,与好儿开门一看,小菊领着三四个男女孩子,矗起一个白胖胖的雪人。雪人的眼睛是驴屎蛋蛋,有嘴有牙有鼻子有耳朵,连肚脐眼也不少。母女俩高兴地笑起来。

好儿道:“你个菊丫头,手倒乖巧,它只差一身衣裳啦!

小菊脸蛋透红,一张口,气像白烟向外喷,说:“这是光身佛爷,不穿衣裳。姐,和圣水宫庙里的一样吧?外表不算;还有心哩。庙里神的心是金子,俺们这神的心哪,比金子还贵重。猜吧?

好儿笑道:“是珍珠的?

伍拾子的八岁弟弟小七儿,得意地说:“心。还会动哩!

三嫂瞅见小七儿露出破鞋的脚丫冻得红枣似的,回屋找出小菊的鞋,走过来不容分说地给他套在脚上。

那和小菊同年的伍拾子的妹妹小蓉,背着两岁的弟弟,一旁插言道:“好儿姐,你是猜不着的。小菊把小七儿抓的老鼠仔儿,放在雪人里面……”

小蓉话犹未了,引起一片欢笑。正要在屋檐底下落脚的一群麻雀,被震惊得扑扑飞向雪空。

(冯德英文学馆)

天时夜半,张老三父女像雪人,牵着小毛驴进了家门。三嫂一见桃子的眼睛哭得通红,诧异地问:“怎么啦?!

“你问俺爹吧!”桃子泣噎着说,把小篮子递给母亲,便跑进厢房。

茧价跌得实在惊人,几乎连茧种的钱都不够,更交不上租息了。张老三火烧火燎,去求洪源号钱庄老板孔庆傧——孔二先生高抬贵手,延缓付租息的期限。然而孔庆傧一口回绝,非在今天结账不可,否则要扣下张老三的毛驴,抽回佃给他的山峦。

黄昏了,集上人散了,店铺上板关门了。北风呼啸,雪,天上飘的,地上积的,被狂风卷织在一起,弥天漫地。张老三父女二人,身孤衣单,彷徨在暴风雪中,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举目四顾,走投无路;哪里去贷,何处去讨?原指望在天津孔家商号当差的大儿子金贵过年能多少捎点钱回家,今集上才得到一个口信,一个铜板也没有。老三知道孔家庄裢襟高德宽家较富裕,但更知道家是高德宽的后妻当的,她为人吝啬,不大会赏脸,可在此时此际,他还是逼着桃子去试试……

张老三孑身蹲在冬春楼门侧,缩着脖子,抖瑟全身,老泪流到胡子上结成了冰。就在这时,来了孔霜子,亲热地打听老三为何在此作难。孔霜子得悉后,领老三找到孔居任。孔居任二话没说,挺身而出,去向他叔伯二大爷孔庆傧求情,把张老三的租息延了期。

这真是掉进大海遇到救生船,张老三可以保住他要命的脚力小毛驴,放柞蚕的饭碗了。他感激得鼻泪涕零,千谢万谢,只差给孔霜子姑侄叩头了。老三从身上摸搜出所有零碎钱,请两个恩人喝杯水酒。岂知孔居任反宾为主,把张老三拉进冬春楼的二层雅座间,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大脚霜子一旁酒肉吃着,嘴也一直夸她侄子的为人,说着说着,就扯到好儿的婚事上。

这事张老三曾有过意思,只是妻子不同意,他和孔居任也未曾接触过,所以没下决心。今番一场交往,老三才知孔居任的好处,实在了不起,就脱口应承下来;不过想到他妻子的性情,他不敢冒昧成事,答应回去商量,一定使他妻子同意。

孔霜子咧着油嘴,有意刺他道:“老三哥,人都说你老婆当家,我原以为是虚说,今儿个才知道是实话。可惜了你个能耐人啦!

张老三脸红脖子粗,借着酒劲说:“去她的!么事都是我一张口……”

“那就说定了好日子,立张婚约,好啊?”孔霜子紧逼不放。

“这……”老三卡住了,他面前出现了妻子那双黑亮精明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他。他支吾道:“你就放心好啦。我是,我是怕家里闹得不和顺,懒怠干仗,才要回去商议商议的……”

孔霜子给孔居任丢了个眼色。孔居任像是随便说起,高玉山是个共产党,官府里正要拿他。上午集上问斩共产党孔志红,张老三也见过。一听这话,他眼都直了,马上要求立婚契,好日愈早愈好。于是,柜台上的笔墨现成,饭桌酒壶旁立下好儿许配孔居任的婚书,择配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五。

这对三嫂,真是一声焦雷。她那上火牙就痛的毛病立时犯了。她气恨地盯着丈夫,一见他那孱弱的身子,枯槁的面容,又使她心酸了!厢房传来哭声。三嫂揩揩眼睛,忙着走过来。

西厢里,桃子边抹泪,边劝好儿道:“姐姐,你想开点,这事爹实在没法啦!你不知道,为交租子,爹都哭啦……再说,爹是为咱好……”

“玉山哥不是坏人!”好儿哭着说。

“唉,你不知道,当共产党的要杀头,孔志红挨杀,真疼人! 他媳妇上了吊……” 

“玉山真是共产党挨杀,我也情愿为他上吊!

桃子从来没见这位细腰弱态的姐姐,为了爱情竟变得如此强硬,牙都咬进下唇里。妹妹一时找不出开导姐的话。

好儿一下了炕,说:“我找妈去,妈不会答应……”

没等好儿出门,三嫂进来了。好儿扑进母怀,号啕着,叫道:“妈呀,妈啊!闺女是你的,你得做主!我不嫁他,不跟他!妈呀!妈啊……”

三嫂搂着大女儿,也呜咽开了。桃子拉着姐的手,噎噎地抽搭。三嫂努力控制自己,把好儿拉到炕沿上坐下,理着她的乱发,说:“好儿,你身子经不住,别哭啦!是你妈没能耐,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只好由命啦! 

好儿哭着道:“不是有高玉山,我嫁谁都随便!

三嫂连连摇摇头,说:“你快别再想他啦,这是没法子成就的事啊!

“妈,闺女宁愿死!

三嫂的双目睁圆了,呆滞地看着大女儿,手在不停地哆嗦。两个闺女,一齐扑上来,一人握住母亲一只手,哭着唤:“妈!妈妈……”

好儿双膝跪在母亲脚前,又哭又说:  “妈!是我气了妈!妈,我不瞎说啦,好妈妈!我负你一片心……”

好一会儿,三嫂才缓过气来。她奋力忍住悲怆,双手捧着好儿的泪脸,苦心地说:“孩子,妈从小教你们在苦中过日子。咱人穷,身上的骨头一块也不少啊!千万不能想到死!好儿,你听话.过门去,老老实实和男人过日子,丧良心的事一点干不得。你常来家,你爹你妹也常去看你……好孩子,你听妈的话啊!”不等女儿回答,三嫂疾步出门,将两眶热泪,洒在雪层里。

子夜过后,风声消失,雪还在沙沙地落。北山的峭壁上,传来一阵山鸡的惊叫声。

好儿见身旁的桃子睡熟了,她轻轻起身,从针线盒里摸出剪刀,心里说:“我生不能成心上人的人,就死为心上人的鬼吧!

剪刀刚要向咽喉上刺,她又住了手。她怕惊动了妹妹,吓着她。好儿把被边给桃子掖了掖,悄悄来到院子。她面朝北屋,双膝跪在积雪里,悄声道:“妈,爹!闺女对不起双亲,你们白生养我一场。闺女死是死了,身子像雪一样洁净……” 

“吱吱格格,吱吱格格……"屋里传出机杼声。

好儿握剪刀的手停在胸前,心想:“妈二十多年,黑白不闲,像织布机,变老了,这会准是为我织嫁衣!我死,她会痛断肠……不,不能在妈跟前死。家里院子是干净的,雪是白的,我把血留在这,全家人会心疼一辈子……这白雪,留着小菊妹妹堆雪人吧!  "

好儿双脚冻麻,身子彻骨的寒凉。她艰难地回到厢房。她那纤细的手里的冰冷的剪刀.竟不知该放到何处……(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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