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三章

 

热闹的婚礼正在进行。

三间茅草屋,洋溢着喜气和欢笑。正间地下一张大八仙方桌,东间炕上一矮腿长桌,都摆满了大盘大碗的鱼、虾、肉、鸡蛋、海蜇皮、豆腐等菜肴,大壶的地瓜烧酒。满满当当围坐两桌的男人们,喝酒吃菜,谈笑风生。炕上那桌的首席,坐着位五十来岁的人,正是石匠于世章。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着笑容,直向客人们让道:"喝呀!吃呀!

于世章一面向身边那位白须老人盅里倒酒,一面说:“老伙计,今儿管你个够!

那老人毫不推辞,举杯饮尽,一摸白胡子嘴,说:“咳,痛快!世章兄弟,真是鱼交鱼,虾结虾,蛤蟆找的蛙亲家。咱人穷,穷人窝里生凤凰,震海有了张老三这门闺女,好哇!世章兄弟,你算熬到头啦!

“是啊,是啊,”于世章笑着,感叹道,“多好的闺女,给了咱……唉!老哥,瞧瞧,满席的人,没有一个和我有血缘的,可你们都来啦,比亲戚还亲哪!

白须老人接上道:“这世道,亲戚值几个钱?真个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一点不假。”

“说的足,说的是!”于世章眼里泪花闪亮,“穷把咱连在一块啦,穷叫咱有房好媳妇……哈哈哈!

一位高个青年抡着鼓肚泥酒坛子来到炕前,说:“我说你们两位老头子净说废话磨牙干嘛?俺们不来,难道还等坏地瓜、孔秀才那帮坏蛆来贺喜不成?快吃酒吧!

白胡子老人连连点头道:“对,对,还是金牙三子快人快语,喝酒!

金牙三子把酒坛子放到炕上,说:“今儿我也是客啦,要新郎官敬酒。震海哥,来伺候伺候俺们吧!

于世章忙唤道:“震海,快来敬酒!

那在两桌之间应酬的于震海,穿着紧绷在身上的单灰布长袍,头戴红顶瓜皮帽,闻声赶到炕前,忙着给老人斟酒。金牙三子递上个大泥沙碗,说:“师父,用它,过瘾!

“你呢?

“我呀,对付这个。”金牙三子拿起个大饽饽,就着菜大口吃起来。

老人又把于世章的酒盅递过来,说:“给你爹满上,俺们老哥俩干啦!

“不行啦,我这瘫腿架不住。”于世章指着面前的一个精悍的小伙子,“宝川,替大叔和师父干一杯。”

宝川拿过酒盅,道:“我敬师父,把武艺教得俺们天下无敌手!

老人一气喝完大碗酒。宝川一仰脖子,让酒呛得泪水直流。金牙三子赶快往他嘴里塞了一只对虾。众人一片哄笑声。

这时,七八个姑娘媳妇上了门。负责招呼来宾的于震兴,迎着道:“快进来吧。喝口,吃点……”

有个名春的闺女,说:“谁稀罕你的酒菜?瞧新媳妇来啦!

宝川发话道:“别看得眼馋,找好婆家,尽管告诉一声;旁的没有,抬花轿的力气咱足。桃花沟到咱赤松坡,三十多里山道,一阵风刮,没歇一会儿!

“小宝川子,俺老死在妈家里,也不坐你的轿!”春姑娘回敬一句,跟同伴掀开红门帘,进了新房。

新媳妇桃子由于震海的邻居喜彬婶、德生婶陪伴,在西间炕上。桃子闺女时代的独根长辫子完成了历史使命,她脑后挽着大大的长方形发髻,使本来就丰腴的方圆脸盘,显得更大方,看上去,在清秀中加上几分端庄。她没让人搽粉涂脂,脸上充沛的血色,就够鲜润粉嫩的了。从今早上起,妈妈给她穿戴,梳头,打点携带的物件。不到中午,赤松坡的花轿到了,吃了饭,坐三十多里山路的轿,傍晚来到赤松坡。进了这家院门,拜天拜地,然后就坐到这铺炕上,一直到现在。桃子怕人家耻笑她那双没裹小的壮实脚板,就使劲把它向大腿底下压——坐久了,真是腰酸腿木,很是受罪。季节正是初夏,这几天又阴雨不断,天气凉爽,可桃子身上老出汗,鬓边都湿浥浥的。她真希望早点结束这番苦刑,好舒展一下身子骨。但人仍是川流不息,一帮离去,二批又至……

桃子见又来了这些闺女媳妇,一面略略欠身,一面亲切招呼道:“俺不知道怎么称呼,快上炕坐吧……”

看喜事的年轻人自然是不落座的。喜彬婶和德生嫂就一一给新媳妇介绍:这位是谁家的人,称婶;那位是谁的媳妇,叫嫂;另一位是那家的闺女,唤妹……桃子一一答应,却哪里记得住?

桃子一句话也没有,按照母亲的指教和她去瞧别人新媳妇见到的情景,老是盘腿正坐,稍垂着头,顺着睫毛,像泥塑的菩萨。

在酒席上男人们的敞怀笑声、高嗓谈话声中,挤在炕前的这堆女人也不沉默,在她们心目中,新媳妇真是泥塑的似的,虽然细声细气,却发表着不忌讳对方听见的议论——

“瞧,长的挺结实。桃花色的脸面,真俊人!

“人家桃花沟那地方,山泉甜,桃树遮住日头,闺女都在桃花影里长大,细皮嫩脸的。”

“在咱一百多人家的赤松坡,也算上一品人貌。不光模样俊,那手挺大,像是干过粗活的。针线也不差,衣裳多合身!

“那红褂儿,绿格裤子,你不仔细看,认不出足自家织的,和洋布一样。”

“兴许是她妈的手艺?

“龙生龙,凤养凤,有妈就有女。震海哥有福气!

“瞧瞧,剜菜篮子也带来啦,这也是嫁妆?真稀罕!

“穷家闺女,进门就打算过苦日子呗!

“唉,也够媳妇受的,这一家人的担子重啊!

“震兴能老不成亲?

“三十出头的人啦,你跟他?

“去你的,你跟他……”

年轻女人们接着就扯远了。她们尽情地互相取闹嬉戏,然后带着满足的喜悦,欢笑着追逐着跑出门去……

酒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地过来向新媳妇道晚安。宝川、金牙三子几个青年,借酒撒风,跑到新房取闹,乱说脏耳朵的粗话。桃子又害臊又紧张,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洪钟般的吼声:“后生们!都回家挺尸去,去!

桃子闻声看见一位白胡须有四寸多长的老人出现在房门口,心里一动: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几个喜闹的青年还赖着不离开。宝川笑道:“师父,闹房闹房,揭瓦爬墙……”

老人脸红得像关公,健步抢进房间里,陡转身,双臂一张,向外一拨,五六个壮实青年,前仰后合地撞出门去。

桃子暗吃一惊:这老人有偌大力气!

老人又慈祥地向桃子说:“嫚子(: 嫚子:长辈对后辈媳妇的亲昵称呼。),别笑话你大爷粗野,为你和震海,心里痛快,多吃了几盅。尔后有人欺负你,连震海算上,找我,我揍他!”说完,他大步出门走了。

客宾走干净了。于震兴背着父亲来到房门口。桃子快速下炕。于世章就在大儿子背上说:“别忙乎,嫚子,我说句话就走。你来了家,我心里热得比火还厉害!这家和你爹妈那里没两样,都是自个儿的亲骨肉,千万不要见生,啊!

桃子望着公公,情不自禁地叫了声:“爹!

于世章又道:“你先歇两天,有你喜彬婶来帮忙收拾。”

桃子忙说:“不用。明儿我就下地……”

“那也好,就依你。这穷家就交给你啦!我和你哥到你婶家睡,你俩也早歇着,啊。”

桃子把公爹送到屋门口,看着他趴在大儿子背上,那瘫痪的双腿,她眼泪汪汪,好不心酸。本来,闺女想到离开家,离开爹妈弟妹,离开熟悉的深山、桃林、泉水,离开亲热的邻舍姐妹,远嫁到隔着重重高山、条条大河的陌生村落,该是多么生疏不习惯呵!在花轿里,她还抹眼泪来……这时候,她这些担心难受全没有了。她觉得这赤松坡的人和桃花沟的人一样实在亲近,都比孔家庄上的人强。这个家也太需要她了!桃子感到喜悦,激奋,充满着生活的热情和强烈的劳动欲望。

到现在为止,媳妇还未见女婿的面。于震海散席时就去送喝醉酒的朋友去了。院子里墨黑,天阴得结结实实,阵阵凉风,习习吹来。桃子进了房门,将门帘放下,打点好铺盖,侧身坐在炕沿上,等待着脚步声。

姑娘隐隐有点心跳,很快就跳得厉害,脸颊泛着桃花晕,黑灵灵的眼睛,神色恍惚,身子坐不住……十九个年头成人,等待的是这生活转折的第一步呵!她怎能不激动,不惶悚!况且,她知道自己有女婿整整十二年了,可是相互一次还没照面呀!陈规旧俗,没有结婚的男女是不来往的。结婚这一天,男方去女家迎亲,两乘轿子,一蓝一花,男前女后,轿子严实得和黑屋子一般;新娘下轿进院门之前,蒙上红布盖头,由伴娘挽着下来进了门,有大胆性急的闺女,趁与新郎并肩拜天地叩祖宗的机会,偷掀盖头角,从缝里瞅一眼。桃子的为人,自然没想到这一层。进了新房,新娘才能使唤眼睛——可女婿早伺候在外间男宾席上了。男和女,心里都在问:对方是个长脸圆脸?黑脸白脸?麻脸光脸?他们也都知道:不论是何种长相,男的是女的一辈子的丈夫,女的是男的一辈子的妻子。

风从正间那开着的后窗鼓进来,扬起了红门帘。桃子走上前去关上窗扇,心里有些焦急地想:“他送多远的客,也该回来啦!天要下雨……”

院门响动。桃子立时要迎出去——但一想,把迈出的脚缩回来,转身进了新房间,依坐炕沿,侧耳细昕。

脚步声一步重一步地进了屋门。桃子的心也一下重一下地扑通。随时准备门帘一动,她就起身……然而,脚步声消失了。桃子正迷惘,轰隆隆,轰隆隆……北面响起雷声。接着,风声紧了,雨声来了。

桃子再沉不住气,将门帘扒开一条缝,向外窥视。昏暗的正间里,站着位高壮的人,背对着新房,脸朝北窗。桃子纳闷,他在等待什么?还有什么事?桃子欲叫他,却又害羞,也不知称呼什么怎么叫法——她母亲没教给姑娘应付这种场面的办法呀!三嫂从自己的阅历中,怎么也没想不到,闺女结婚的头一个夜晚,会遇到这样的困境啊!

桃子憋得额头出了汗,实在耐不下去了,就缩回脸,轻轻地咳嗽一声。

女婿身子一震,转过头,冲着红门帘,抱歉地说:“哦,你还等着……你先睡吧。”

“你有事?”桃子低声地问。

“没、没事,你先睡好啦……”

这明明是支吾其词。桃子的心有些凉,眼圈发热:难道女婿不中意她?

蓦地,有人敲后窗。桃子正吃惊,呀一声——窗扇开了。她扒开门帘的边,一个男人湿淋淋的头伸在窗开处。桃子吓了一跳。

“快进来,老丁!我在房后等你一会儿了……怎么才来?”于震海向外伸出手,要把对方拉进屋。

那人用衣襟揩一下水脸,急切地说:“不进去啦。路不好走,来晚啦……快点,李绍先在北夼庵里等咱们,天亮前他要进牟平县。”

“好!我向家里的说一声……”

“你成亲啦?!几时的?

“今天。我原以为你能赶上喝两盅……”

“那今夜你算啦,我先去会会他……”

“盼了多时啦!等不得……”

桃子听到这里,忙扭身趴到炕上。觉到他进来了了,也没反应。

“喂,你睡着啦?

桃子把身子略动动——表示她醒着,心想,看他能这么走开不成!

“哎,我有点急事,天亮前就赶回来。你闩上门,把后窗留着就行啦!

桃子气得浑身发抖,使力闭着嘴唇没使哭声爆发。她再也无法容忍,陡地爬起来,转身——哪里还有人!桃子急冲出房门,但见他闪身一跃,出了窗户。她扑到窗跟前,嚓喇一道闪电蓝光,照见两个人影,在白淋淋的骤雨中,泥水的庄稼地里,匆匆而去。一串焦脆的响雷,震得桃子头皮发紧。她像打愣了的小鸡,大睁着两眼,木呆呆傻愣愣地站了半天。猛然,她冲进房间,扑到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她一面哭,一面想,这可恨的人,媳妇头一天过门,彼此连相貌都未看清楚,就匆忙走开,把她这个才离开爹妈身边的闺女扔在黑天雨夜的空屋子里。这于震海!如此无情,这样冰凉,那么狠心!他是石匠,那心也是石头的呀!

桃子最后哭叫出来了:“俺桃子这辈子算完啦!妈呀,你闺女好命苦,还没俺姐好啊……”

当巨大的悲哀郁结在心头,如其拼力压抑,毋宁让它进发出来,使理智捉住感情的缰绳,走上正常的思路。

痛痛地哭过一阵后,桃子就冷静些了,心里说:“唉,光哭顶么用?学妈,事到临头,硬性点。”

桃子起身,对着镜子拢了几把散乱的头发,揩净脸上的泪迹。灯光忽悠,风雨通过敞开的后窗灌进来。她去关好窗扇,站在正间地下,听着哗哗啦啦的暴风雨,又是思绪万端。

这样的雨夜,路途艰难,山水无情,于震海和那个人甘愿奔波,为了什么呢?诚然,桃子未曾见过于震海的面,可是哪个姑娘不留心自己配偶的言行品德呢?桃子从母亲嘴里,知道于震海勤劳,正经,人缘挺好,怀疑他对亲事不满也是没有根据的,他家一直催着完婚,唯恐张老变卦退亲。但是,姑娘不能不正视面前的现实。于震海他们是去干什么呢?那个叫“李绍先”的人是谁,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使她女婿不顾新婚之夜去会他?这人是不是个女的?不像,女的仨字的名极少。来找于震海的人又是谁?干什么事去这样急迫?为什么不对她说明白?这事像是背人的,背人的能有好事吗?于震海能干不好的事吗?他们会不会合伙去抢人劫道?

于震海是这路人?!

疑云重重,迷雾蒙蒙。桃子找不出答案,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预感到这是可怕的,危险的。她要向他问明白,阻止这事的再发生。

雨,愈下愈急。风,愈刮愈紧。雷电,那人夏以来第一次雷电,好似憋足了一冬一春的力量,一个比一个响,一阵比一阵急,像是把天云烧成了石头,又拼命地炸烂,发出了山崩地裂的轰鸣。豆油灯火被炸雷震灭了,那一道道蓝色的闪电,弯弯曲曲,乱摆乱窜,犹如怪形的蛇蟒,在屋里闪现。十九岁的闺女胆子再大,也会感到恐怖。

“狠心的人,一走了事,连做什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哪里把我放心上?俺受不了这个怕,我找他爹去……”桃子悲恨涌心,委屈满腹,跑到屋门后,伸手拉门闩——然而,她的手又停住了,慢慢地缩回来,心里又翻腾开了,“这样闹嚷出去,外人见笑。他真做下背人事,我这一张嚷,不就遭殃啦?他遭了殃,我……唉,女人家,就是根子苦!命里轮上啦,有么法子啊!他是我男人,我的依靠……不,不,不能出门。等他回来,劝他再不能干这个,我得叫他把心放到家里……不,不,我不能离开家,雷要打死我,我就死吧,我得等着,等着给他开后窗……”

于是,桃子重新点亮油灯,从不离身的山菜篮子里翻出针线活,慢慢地做起来。

洞房孤灯,守着垂泪的新媳妇,愁坐待旦……

(冯德英文学馆)

雄鸡唱出嘹亮的报晓声。

桃子惊醒,窗纸雪白,屋里明亮。她一时还在懵懂中,自己怎么拿着针线活,和衣歪在炕上?小菊妹妹呢……接着,发现炕前旧柜门上的红囍字,她才恍悟,她已经做了人家的媳妇,夜里的遭遇,简直是一场噩梦。

东邻的鸡唱鸭叫不断地传来。桃子忙下炕走出房门,一见正间后窗依然关着,痛苦地提醒她:于震海还没回来!

桃子正悲叹着,东房间传出男子汉的鼾睡声。她吓了一跳: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谁能进来?她犹豫着,轻步上前,探头向里一看:炕上躺着个高大年轻人,光着上身,头朝里,脸向外,呼呼酣睡。桃子见他的光大脑瓜,粗眉大眼窝,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蹙眉凝眸的当儿,青年人左肩膀上一条刀疤,闪闪发亮。刹那间,桃子面前出现了去冬腊月十四日孔家庄集上,那位高壮的青年庄稼汉,为伍拾子打抱不平,痛殴冬春楼胖掌柜、他又被一个戴礼帽的青年暗算一匕首的场面……

“原来是他!是啦,他有武艺,偷门进来的……呀,他会不会就是震海?不对,这人模样不像公公不像震兴哥,再说,要是他,怎能不叫门敲窗?怎能不进媳妇房间?”桃子紧张地断定不下,要出门去找公爹回家。

屋门后挂着一件灰布单长袍,一顶红疙瘩瓜皮帽,都湿漉漉泥巴巴的;地上,一双糊泥的新布鞋。这些东西,把惊慌的要开门出去的新媳妇叫住了:这是新女婿才有的妆扮,那布鞋,是她一针一线精工细做的。到这时,桃子的心才松了下来.她回到东房间,端详着他,原来他俩早见过的啊!差一点把女婿当贼捉,闹出大笑话……她苦笑笑,叹了口气,拉过被单轻轻盖住他的肚子。她急忙草草地洗把脸,打开屋门,走出去又拉开了院门。

雨后的晨风,清鲜爽怀。桃子望出去,这村东西两条街,这家位于村西头,村后一片庄稼地。村西面三里之外有条大河,南面望不到边,北面很远才见山。一簇青森森的赤松树,戳天样高,直直地挺在村中间。“怪不得叫赤松坡呐!”桃子思忖道,没暇细瞧,就回到院里。

这院里有株老赤松,红紫的树身,针叶葱笼,枝杈蓬展伸出墙头。桃子义想:“这树,老是老,倒这么旺盛,比俺家院里的桃树还精神!……只是鸡没鸡,猪没猪,院子空落落的,真不惯……”

她走进屋,把于震海的湿衣泥鞋拿到院子,洗刷干净;又将干粮打点进锅里,一边烧火,一边将家什用具擦净、摆整齐……

太阳刚冒红,于世章被大儿子背着走进门,坐在院里的石条上。老人对迎出来的儿媳妇,笑着说:“见烟筒里冒烟,知道你俩起来啦……累了一天,该多歇息会子。”

“不累。爹……”桃子见老人瞧她的脸,即刻举手理了理头发,把脸遮挡了一下。

世章关切地问:“嫚子,你眼睛有点肿……”

“是昨儿强咽了一口酒,呛的。”

世章的目光注意到铁丝上晾的湿衣服。桃子抢先开口道:“他昨儿洒上菜汤啦,我顺手洗了……爹,你屋里吃饭吧。”

“嗯……好。”世章应着。

于震兴递上两根短拐,世章接过来,往腋下一夹,腰向前一扑,忽地下了石凳。桃子急上前去扶。他摇头道:  “不用,不用。八九年啦,惯啦,走三里五里都没有事。我还能捡捡粪,收拾菜园子哩!

桃子望着公爹两腋夹着短拐,左膝绑着旧鞋底,右腿拉在地上,一顿一拖地向前挪动,心里很难受,说:“你老再不要出去睡,家里行呀!

“好,嫚子,听你的。其实,不是下雨路滑,我用不着人背。”世章说着,挪过了门槛。

于震海在父亲和媳妇说话中就醒了。这时他把父亲抱到东炕上。

桃子将饭拾掇到炕桌上,摆下三双筷子。世章立时道:“嫚子,咱穷家小户,没那些规矩。你见生,我不依!

儿媳只得遵命,全家四口一桌吃饭。桃子偷瞧丈夫,见他面有悦色,她略略放下心。

饭后,于震兴要出去打短工。桃子问:“哥,你上哪村?

“孔家庄。”震兴道,“妹你有事?

桃子说:“我是想,你要能顺路,去俺妈家一趟,抓两只鸡来……”

“快别再去刮你妈啦,她家也不是富庶的。”世章道,“有你来家了,抓鸡的钱咱还对付得上。震兴,过两天,从集上抓几只回来。”

震兴扛着锄头走了。震海也提起石匠工具箱,世章吩咐:“你这两天不做工,在家帮着收拾收拾。”

“还有么事?”于震海扫视屋子一眼。

桃子在灶间刷着锅,说:“织布机得两个人安。”

这话又引起世章一番感叹,道:“真算拉上好亲戚啦!你爹妈把自己的柜让出来,又陪送织布机……我呀,孩子,对不住你,连身衣裳也没能给你扯……”

“说这些有么用?”震海粗声说,“穷,也不是自个儿找的!

世章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头……唉!

桃子去院里倒脏水,回来走到屋门口,听到公爹小声说:“……夜里你得罪人家啦?

“没有。”

“她眼怎么肿的——哭的是不是?

“这……”

桃子想起她夜里的苦楚,于震海的狠心,解气地想:让他受点教训……

“说!你这……”

听到世章严厉的喝声,桃子那出气的心一下子软了,赶进来插言道:“爹,咱家养个猪才好,能攒粪,也费不了多少吃食。”她边说,边瞟丈夫,见他脸上急得血红。

“好,买个猪崽……”世章应着儿媳,眼睛愠怒地瞪着儿子。

桃子看在眼里,就吩咐丈夫道:“你去提筐土回来,安织布机得把地垫平。”

于震海得了脱身之机,忙着出门。世章又关照儿媳几句,去了房后的菜园子。

不多一会儿,震海提土回来。桃子笑道:“倒进空猪圈里吧。”

震海问:“不用啦?

桃子白他一眼,说:“自家的地是平的,你不比我清楚?

震海看着她,有些茫然。

“白累一趟,生我的气?”桃子道。见他摇摇头,径直去把土倒了,桃子悄声自语:“这个粗心的人……”

新婚夫妻,在正间后窗前腾地方,安装织布机。桃子一面接着震海递过来的小物件,摆到别处去,一面找话和他闲聊,想在不知不觉中,打探出他夜里的行踪。她问道:“你家是石匠,怎么连盘磨没有?

“这世道,就是这样:种地的没粮吃,砍柴的少草烧;打渔人尝不到腥味,晒盐工老吃淡菜;木匠死了没棺材,瓦匠家房子漏雨!”于震海愤愤地说,“俺家两个壮汉子,养不了一个爹!全部家业,二分菜园子,三间茅草房。我做工,哥扛活,常年不在家吃饭,爹吃几颗粮,找别家帮着磨磨,自己安磨有何用?

桃子没想到,一句话引出他这一串怨愤,便道:“唉,谁家还不一样?俺家也强不了多少。”

震海半真半假地说:“凭你这样的闺女,找个富点婆家,不会费事;做穷石匠的媳妇,你不委屈?

桃子的脸刷一下红了。震海笑道:“叫你石匠媳妇,寒酸是不是?

桃子倒认真地说:“正经人,都凭力气吃饭。你刚才还说,人穷不是自己找的,丢得哪号子人?

震海深深点头,伸手搬桌子。桃子瞅着他臂上的刀疤,说:“去年你替人打架,真把我吓慌啦!

“在哪打架?

“孔家庄集上。”

“哪次?打的谁?  

“咦,他倒忘啦!”桃子惊讶不已,“你问哪次,你常跟人打架?冬春楼门前,你肩膀上那疤……”

“哦!”震海想起来了,打量着桃子,  “那位大妹子——嘿嘿,是你呀!妈的,孔庆俦!那狗杂种……”

“脏耳朵的话,少出口吧。”桃子瞥他一眼,“你救的是俺村伍拾子,我担心你要遭殃……准又是孔秀才没让害你。”

“那些混蛋,没个好的!狗……”震海见她扬眉毛,就吞回骂的粗话,“孔秀才更歹毒!乡人多被他的假皮善面蒙住眼睛。别的不说,俺爹那身子,是谁作践的?

“是秀才他?

“这些你问爹自个儿去,我不愿提它!”震海咽了口唾沫,说,“那次幸亏江老师领着哥们赶来,官兵当时没拿住我。俺哥怕事去求情,孔家自知理亏,多少人都知道,闹大了不光彩,要我哥白给冬春楼干了两月活,才算没来碰我。”

“原来是这样。你说的江老师,是不是昨晚上那脸色像关公的白胡子老人?他识字?

“就是他,他是俺们武术房的老师,不是书先生.叫江鸣雁,为人顶正直!”震海说着,一人将织布机搬过来,“这点活,一个人行啦,你气色不强,歇着吧。”

桃子也感到头重脚轻,就依着门框,看着他问:“你夜里多咱回来的?

“天傍亮。”

“你怎么进家的?

“我见后窗闩了,就没惊动你,翻墙进了院子,用草棍拨开的屋门闩。”

“有这本事!”桃子有意诈他一句,“做贼倒好!

于震海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说:“小时我瘦得像干巴猴,老害病。你瞧,多棒!七八年练的。”

桃子见他壮实的宽肩膀,满胸脯的肌肉,心里喜欢,嘴上却说:“身子再壮实,也架不住深更半夜挨雨浇……”

“我受得了。”震海插断她的话,“你睡会儿去吧。”

“他想支开我。”桃子心里说,嘴上道:“有人受不了!

震海没听到似的,只顾干活。

桃子见他不理会,心又被夜里的感情所攫取,就单刀直入地问:“你夜里做么去啦?

震海漫不经心地回答:“告诉你,你也不清楚。”

这话像块冰扪在心窝上,桃子咬着下唇,垂下了头。

震海不见她说话,抬头望着她的神情,两只大手扎撒着,愣了一会儿,说:“丢下你一人在家,黑天雨夜,害怕啦?

桃子没抬头,低声道:“怕点事小。你偷着出去干的是哪一道?

震海憨厚地笑了,说:“咱一不盗,二不抢,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你瞧,我这五尺多的汉子,像是歹徒?

桃子不由得抬起头,注视着丈夫。他健壮的全身,粗糙的大手,明亮无邪的眼睛,豪爽坦荡的脸孔。这样的人,怎么会行止不轨,伤天害理?但是,他夜里出去干背人的事,一定是怕官府的……猛然,桃子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孔家庄集上杀孔志红!孔志红也是个好人,难道于震海和他一样,是——不,不会,不可能!她不敢往下想,马上否定:共产党是识字先生,孔志红、她表哥高玉山才是。他,于震海,庄稼汉,目不识丁,穷石匠,怎么能与共产党有缘?千不能,万不会!但是,他又是跟人做什么去了呢?

桃子眼里游动着泪水,那丰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你信不着我,行,俺不问。只是,人哪,夫妻是一棵蔓上的瓜,你作好作歹,也有我一份啊!你这么硬心肠对我,可俺为你……”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震海走近她身边,急切地解释道:“这是何苦?我最不愿见鼻涕眼泪的。你听我说,我要是去做坏事,你该拿刀杀我,不管夫妻不夫妻。你放心,我做的是好事,如今还不能对你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老不放心,我、我……”

桃子见他说得恳切,神情真挚,急得额凸青筋脚跺地,心怀敞亮了许多。她拭拭眼睛,说:“你别急成这样子。俺信不过你,还不替你瞒着呐!

震海感激地说:“我是粗人,可也料到你会这么做——穷人家的闺女嘛!

桃子叹道:“也别这么说,俺差点把女婿当贼喊了!

“我真是贼,你该喊人拿。”

“说得轻巧,你遭了灾,我怎么办?”桃子实情实意地说,“往后,别把我一个人撂在家里……”

“我不出去做工,吃么呀?

“这个,你常年在外我也不管。”说着,桃子进房门开柜找出件白粗布单褂,伸展开,递给他,“穿上吧,新郎的袍子还给人家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借来的?

“我洗那袍子,又窄又短,就知道不是你的。给你做褂子,妈叫尽着大的裁。”桃子边说边帮他把白单褂往身上套,她又看见他臂上那条显眼的伤疤,说:“那个洋分头戴礼帽的东西真够坏的,你去拉他,他倒暗里行凶。”

震海没有恶意地讥讽道:“你骂哩,那不是你姐夫?

“啊!”桃子震惊不止,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当时她一心在救伍拾子的人身上,没有留心那个行凶的人的长相。真是事有凑巧,刀伤她丈夫的凶手,竟是她好儿姐的丈夫!

“孔居任常去你家?”震海问。

“结了亲去过三两回。”

“他对好儿姐怎么样?

“还不错……唉,将就着过吧!”桃子说,“过去就过去啦,如今是亲戚,你犯不着再记仇啦!

“这种人……”震海看媳妇一眼,把骂的话变成唾沫,怒悻悻地啐了一口,“呸!

桃子倒吸一口冷气,不安地看着丈夫……

这架用新旧木材打起的织布机,很快安顿好了。桃子开开她父亲娶她母亲时用的、现在陪嫁给她的黑旧楸木柜子,把从妈家带来的现成经线卷子,拿出来打点上机。她坐上织布机,束上机带,脚踏蹬板,手推横挡,试了试,一切顺当。接着,她打开空梭,装上线穗,由慢至快地织起来了。于震海站在媳妇身旁,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动作,从手到脚,渴望不够。这时,他听着节奏均匀的机杼声,咧着大嘴笑了。

很快,五六个赤足小孩窜进院子,堵在屋门口看热闹。突然,院子里响起欢呼声:“哈哈哈哈!好哇,我这死气沉沉十多年的家,有生气啦!有热闹啦!哈哈哈哈哈……”

震海赶出来,见他父亲于世章,一面拖着瘫腿急走,一面狂笑呼喊,两行热泪,把胡子都浸湿了!

在桃子的机杼声中,于世章大声对儿子说:“震海!去借钱,买个猪回来!这家要像个家,要有猪叫,要有鸡打鸣……哈哈哈!孔庆儒秀才老狗,于之善坏地瓜,看我于世章胜,还是杂种你们败!我家要旺盛,你们算输定啦!震海,买猪!要好的.好的。"(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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