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四章

 

于震海肩搭一条麻袋,甩开大步,顺着大路,向西奔走。

雨后的初夏,昊空瓦蓝,气象清新。北望昆嵛山,奇峰破天,重峦叠嶂,此起彼伏,绿得透明。

这昆嵛山脉,西起牟平城河东,峰巅迤逦向东南近百里是主峰泰礴顶,雄踞万山丛中,海拔近千米,横贯文登县,东至荣成境内,东西绵亘二百多里。它正西和艾山山脉相望,西南和海阳群山呼应,一起形成了胶东半岛丘陵地带的脊骨。昆嵛山背靠黄海,南怀是丘陵河谷平原,无数条山水河从它巨大的躯体里发源出来,浇灌着它怀中肥沃的土地。

那路两旁的田野里,玉米、高粱、谷子的青苗,抖动闪烁,一片翠光;豆苗刚离开地皮,绽出三四瓣嫩叶,正待第一遍锄耘。大地上,除了条条弯曲的白带子似的沙河和道路,全被绿色盖住,一派生机勃勃。

有些在大路旁田间劳作的人,抬起头和于震海打招呼。其中有个锄玉米地的老汉道:"震海,赶集呀!

“哦,喜彬叔!”震海停下来,“俺爹要抓个猪瓜子,拉的饥荒,利钱太重!

喜彬老汉说:“你爹是喜欢有了儿媳妇,起了过日子的兴啦!重就重点吧,对付得过去……”

于震海走出二三里路,打招呼的人仍是不断,但称呼却变了:“石匠玉,做工呀赶孔家庄?

“石匠玉,俺疃有盘磨要錾,有工夫走一趟吧……”

“石匠玉,恭喜你呀……”

因为职业关系,外村人多称他石匠于震海,又为简化顺口就变成了石匠于。于和玉近音,人们为他技艺高,工活认真,待人赤诚,便改叫成“石匠玉”。这玉字在乡间是美的象征。久而久之,许多人都忘了于震海这个名字。外村如此,逐渐地,对赤松坡本村也有了影响。

人们提起石匠玉的名字的含义,往往和子震海的浑身武艺一块称赞不已;提起于震海的武艺,也就同他的家世遭遇联系起来了。

于震海十四岁开始拜师学武功。在这之前,他父亲于世章,正当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率领大小两个儿子震兴、震海,租种本村同姓地主于之善十七亩地,农闲时世章还耍石匠手艺。世章的父亲于平广,已年过花甲,仍去姚山头海口挑卖鱼虾。世章的妻子,带着八岁的小女操劳家务。六口家,老少勤劳,还过着不得温饱的日子。

这于世章,穷得衣衫露体,却不短志气,常常爱管闲事,见险挺身,救危济贫。所以村坊邻舍都愿和他亲近,遇有危难苦情,常找他相助,拿个主张。

有年春天,本村铁匠刘福身染伤寒,求医无钱,奄奄垂危。铁匠媳妇领着两个儿子宝田、宝川,哭着求到于之善家告贷。地主于之善说需要找好保人才借给。娘儿三人托人做保,无人敢担这个风险。宝田拉他母亲来找于世章。

于平广老人连连摇头道:“这个保人,谁敢做呀!我家也没有……”

“天无绝人之路!”于世章发话道,“我保啦!

老父忙说:“谁不知于之善是坏地瓜,反复无常,驴打滚的债,咱家有几间房子几亩地?

世章道:“救命要紧!走,嫂子!

铁匠媳妇忙说:“宝田、宝川,还不快给你叔磕头!

宝田、宝川双膝落地。于世章伸手把他俩拉起来,带着他们来到地主家。

于之善那蒜头鼻子朝天仰着,对他的佃户道:“到时他们还不上,可要保人担当的呀!

“我知道。”

“你用么还?”地主坏地瓜开心地冷笑道。

世章说:“没有钱,有力气,我的不够,还有两个儿子!

铁匠媳妇一旁紧忙说:“俺卖了家当,也还你的。”

坏地瓜这才低下地瓜脸,打量着于世章,说:“行,我做个善人吧。”

他走进屋去,待了一会儿,拿着三张条子出来:一张是去孔家庄洪源钱庄提取他的存款二十块大洋的,其余的是借据凭证。坏地瓜说:“来吧,借主、债户、保人,三方画押。你们可看清楚利息、归还期限。”

当然,于世章、铁匠媳妇、两个孩子,谁也不识字,遵照于之善的吩咐,蘸着印泥在借单上按了指印。

铁匠媳妇忙命儿子给恩人叩头。十三岁的宝田听话地跪下,比哥哥小五岁的宝川,却只瞪着坏地瓜的蒜头鼻子出奇。他妈扬手要打,世章拉着孩子出门,说:“借的少还的多,财主无恩典。咱穷人的腿,不比旁人软!

铁匠刘福的病总算好了。一下炕,他就领着老婆孩子抡开了铁匠锤。赶到来春,刘铁匠拿着血汗钱去还债。于之善扒拉一阵算盘,说还短大洋二十块。刘福分辩不过,去找来于世章。

“保人来的好!”坏地瓜说,“白纸黑字,债户要赖账。”

世章质问道:“二十块钱,本加利,年还四十,怎么还短二十?

“什么,本加利四十?笑话!”坏地瓜指着借契说,“看清楚:到期还清,原本不算,纯利四十块。不信,找人来认认。”

刘福道:“俺找学堂张先生去。”

于世章拉住他,气恨得把借契摔到地上,指着坏地瓜说:“你这样欺负人!当时说的明白……”

“空口无凭,借约为证。刘铁匠,别好了病忘了恩,快回家取钱来,我要清账!”坏地瓜仰起朝天鼻。

刘福痛苦地说:“拼着命凑够的钱啊!

于之善沉下地瓜脸,说:“于世章!过期五天,本利翻过,你是保人!

于世章忍了再忍,没动拳头。他咬牙出门之后,对刘福说:“福哥!不理他,看他这坏透了的坏地瓜,还能怎样!

于之善父子一天几次去刘家逼债,但刘家哪里还有钱?最后,坏地瓜要封门。于世章闻讯赶去,说保人是他,责任由他负,刘铁匠才免遭封门之祸。

世章去孔家庄学堂求张先生写了一张告状呈子。老父于平广吓得浑身哆嗦,说:“这是找苦呵!人家于之善是孔秀才的小舅子,秀才是乡长,区长和秀才是儿女亲家,你这不是送死啊!孩子,吃点亏,给坏地瓜顶年工……”

“我宁河里抓鱼玩,也不能吞下这口冤气!区长、乡长是他的狗亲,我告到县里去!”于世章憋足了仇恨,连夜上了文登县城。

那时候,张宗昌“督鲁”,孙中山的民国早在南方建立多年,而在这胶东半岛的县门口,还挂着张宗昌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当时的县政府叫县公署,人员杂乱不堪,各派各系,尔虞我诈,互相倾轧,争权夺利。

于世章去告状,接呈子的县知事为显示替民理政,沽名钓誉,加上张先生写的状子有凭有据,论理充足,就发下传票,索来于之善,当堂把坏地瓜责骂一顿,打了几棍子,判他再不准讹诈勒索。

坏地瓜于之善原以为有他姐夫乡长做靠山,谁敢碰他?不想吃了败棍。他从县上捂着腚片直奔孔家庄秀才家里。孔秀才说,如今时局动荡,县知事刚到任,与他与区长都不亲密,要小舅子出钱反告。

于之善直摇头叹气道:“出钱打官司,还不如不要那二十块呐,罢啦!

孔秀才教训他说:“你只知钱利,不知法益。你这次输了,再还镇得住乡人么?于世章的威风不杀,行么?古语云:要谋大益,先弃小利而后已。”

过了三天,于世章和刘铁匠被县公署传了去。判了个诬陷良民,图谋不轨,罚洋一百元,如无力偿还,给于之善当三年长工。于世章仇恨填膺,再求张先生写呈子去济南府上诉。张先生起初劝他告状无用,可世章执意要去。他又细细写了申辞,并资助世章他教学所得做盘费。

于世章告到济南省政府。第一堂就被轰了出来。有同难的人劝他,离家投关东躲难几年。但世章悲愤交加地说:“走到哪里,穷人也是最苦!死,也要埋在出生的黄土地里。我要亲眼见到坏地瓜、孔秀才、区长、县官咽气,我比他们壮实,有力气!

回赤松坡后,于世章一不还罚金,二不去给于之善做长工,并且把租他的田地也退了回去。他领着儿子打短工,挑鱼卖虾,耍石匠手艺,咬牙度日。于之善成天来世章家百般纠缠,砸锅摔碗。于世章忍无可忍,把坏地瓜痛打一顿,破口大骂道:“我人比你穷,心比你正。一次可忍,二次能恕,你再三再四祸害人,我打烂你这个坏地瓜,甘愿偿命!

于之善瘸着伤腿,捂着流血的鼻子,告到乡里。乡长孔秀才派丁抓去于世章,严施毒刑,世章骂不改口。孔秀才将他押到文登城,判于世章五年徒刑。世章宁死不服判决,被关进县大牢里整整三年,受尽折磨,两腿残废,直到最后只剩一口气,这才让家人抬回家。

家,已不成其家了。大儿子震兴白给于之善干活三年。老父于平广,为救儿、养孙,不顾病身弱体,拼着一口气,领着小震海,给德源号丝坊当脚夫。这年年关,爷孙重担去烟台,老人活活冻饿累死在白沙滩。世章媳妇携小女远攀深山觅野菜、霉菌充饥,遇到山洪暴发,母女双双殒身山涧。而那铁匠刘福一家,糊口的打铁家伙被于之善抢走,全家五口,逃命关东,院里的鸡毛草,已有一尺多深了!

啊,地主的二十块洋钱!

人都说于世章难活出一个月。然而,这位赤贫的雇农对守着哭他的两个儿子说:“放心,孩子,我的气没出,不能闭眼!我要看着孔秀才、坏地瓜那群王八蛋,比我先人土!

用遍一切土方土药,吞尽酸汤苦水,加上那位好心的、医术高超的中药先生冯子久的精心治疗,半年之后,于世章居然好了。好旺盛的生命力!好坚韧的骨头!好抖擞的精神!

“没地种,咱就吃石头!”世章对儿子说。他见震海枯瘦体弱,想了想,道:“孩子,咱没钱念书,不认字吃了坏地瓜的苦头。咱学不成文,学武。身子练壮实,干什么也行!

于震海白天跟父亲学石匠,晚上去拳房学武功。他学得苦,长进快,老师喜欢,教得经心。三四年的时间,他就大变了样,长成高壮结实的青年。如今他二十一岁,十八般武艺件件出了师。这对他的石匠职业,自然有极大好处,錾一盘磨,一气顶下来,手不软,气不粗。

于震海来到母猪河边。后面响起木头手推车吱吱哇哇的叫声。他往后瞧时,刘铁匠的大儿刘宝田、小儿刘宝川,推着铁匠炉,走得甚急。

“海哥,你来得这么早啊!”宝川老远就吆喝开了。

震海等他弟兄来到跟前,说:“你们今集倒晚啦!

宝田停下车,扯着肩上的土布手巾揩着汗水,道:“俺爹先上集揽活去了,我弟兄赶了一气村里的活……你上集买么个?

“抓个猪瓜子。”

宝川笑道:“哈,新嫂一过门,日子好过啦!

震海说:“俺爹喜欢得不得了,要养猪养鸡的……”

“借的钱吧?”宝田心有余悸地说,“老二,驴打滚的债,可苦人哪!

“怕么?”宝川说,“破了家再闯关东,挖了人参,回来再置办。”

“你越大越不懂事儿。”宝田望着车上的工具,“为这糊口的饭碗,咱爹进长白山老林挖参,差点喂了‘黑瞎子’!为救咱家,世章叔家遭了多少难……”

正说着,一辆自行车,叮当当地飞驶过来。三人让开路。那车上的人,斜睨他们一眼,径直过去。他一身柞丝绸子穿戴抖着风,呼呼作响。宝川朝他后影啐了一口,说:“这灰瘸狼!一腿长,一腿短,车子倒骑得稳。海哥,当初圣水宫山会上,你和金牙三子,就该揍死他……”

“小心他听见,抓你送区。”宝田说着,驾起车把手,“震海,一块走吧。”

震海道:“你们先走,我还等个熟人。”

刘家兄弟去后,于震海过了母猪河的木桥,扫视一眼大路上的行人,就离开车道,顺堤南下。堤上芦苇葱绿,半人多高,柳垂柔枝,叶子繁茂,白杨挺杆直上,出类拔萃。这里系母猪河中游,河床半里来宽,因雨水涨,水色灰黄,瓜儿大小的浪头,前拉后搡,滚滚南流。震海来到一片青森森的柳树林子处,望见牛群,他正欲穿过去,忽然一声响鞭,有人唤道:“石匠玉,上哪去啊?

柳林深处走出一个人。他连鬓胡子,短衫短裤,腿上黑毛茸茸,肩上搭着粗长的皮鞭。震海认出是孔家庄的看牛倌毕松林,便道:“老毕,是你在这放青。我赶集去,顺着河道看看有没有鱼……”

毕松林嘿嘿笑道:“坐下吃袋烟再走。”

“不啦,我还急着上集呐。”

“急么呀!”毕松林不由分说,扯下震海肩上的麻袋,向草地上一撂,拉他坐下,递给他烟袋。

“我不会吃烟。”于震海说着,不时地向四周巡视着。

毕松林抽着烟道:“小伙子,混得不善吧,媳妇称心吗?

“你也知道我成了亲?

毕松林拍着他的肩膀说:“张老三把他最勤快的闺女给了你,对吧?桃子是个实在闺女,像她妈,不错吧?

震海望着牛倌眯眯着微笑的眼睛,问:“你桃花沟也有亲戚?

“只许你有?

“你丈人也是桃花沟的?

“哈哈哈!”毕松林放声大笑,抹把胡子道,“五十几的人,你给我说媒去?”

“原来你是光棍。”

“一身牛屎味,有谁喜跟我做伴!我这辈子,当定牛魔王的女婿啦,哈哈哈!

“亲爹,亲爹!”有个孩子叫着从树林里跑出来,对毕松林说,“那大花脸朝河里跑啦!

“容它跑去吧。七儿,你来。”毕松林向孩子叫着,又对震海道,“我说桃花沟的亲戚就是他,伍拾子的兄弟,知道吧?去年你为他打过冬春楼孔三掌柜的……”

震海看着七儿,默默点头。

毕松林接下去说:“一月前,七儿跟他妈讨饭,我在路上遇见,怪疼人的!就收下做个小帮手,跟我一块吃口粗饭。他妈叫七儿就地给我磕了个头,认做干老子。这孩子才九岁,倒挺灵通……”

七儿跑到近前,见了生人,躲在毕松林背后,拿眼觑他。毕松林把他拉过来,指着震海道:“孩子,这便是为救你哥哥狠揍孔三掌柜的人,你桃子姐的女婿,叫大哥。”

“大哥!”七儿蹿到震海面前,扑通一声,膝盖顶在湿地上,两手一扑,脑瓜叩下去。

震海忙将七儿接住,抱过放在腿上。他觉得这九岁的男孩子太轻,脸上的骨头硌他的腿,心里一阵酸楚。

七儿闪动着深陷下去的大眼珠子,紧盯着于震海,道:“大哥呀,你打得孔胖猪嘴啃泥!你真好!把武艺教给我,好呀?

“好,等你大些。”

七儿又说:“俺桃花沟都夸俺桃子姐,她去你们大疃里,不受欺负?

“不受,没人敢欺负……”震海回答着孩子的话,神情不安地前后观望着。

本来已到树林外面的毕松林,这时叫道。“七儿,咱看牛去啦,走啊!

“哎!”七儿应声跑了去。

震海刚要起身走开,忽听人声:“好家伙,你早到啦!

震海立即跳起来,对着一前一后两个人道:“刚碰上熟人,盘桓一阵。”

前面那位脸有浅白麻子的人,个头比震海还高点,叫丁赤杰。他放下肩上的扁担,说:“坐下吧,绍先。”

李绍先清瘦矮小,细眉细眼,摘下草帽,观看着周围环境,说:“这地方好风景,赤杰你挺会找的。震海,你说熟人,是谁?

“孔家庄放牛的毕松林。”震海道,“他就在那边,咱换个地方吧。”

丁赤杰笑道:“不用啦,这地方就好……”

这个所在,草稠林密,人坐下去,从草木空隙间,可望见大路上赶集、田里劳作的人们,而那外面走着站着的人,却望不见里面坐着的。

于震海大瞪两眼,紧盯着对面的绍先。李绍先的动作稳重利索,从腰里掏出个小红皮本子,手指蘸着嘴唇,一页一页地翻着。丁赤杰吧嗒吧嗒地抽完两袋烟,震海的眼睛还没眨一下。赤杰朝他亲切地笑道:“好家伙,眼睛都红啦!别急,绍先会说的。”

震海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天,一直没睡好……”

“那天是我搅了你的洞房!”丁赤杰打趣道,“这些天,是新媳妇向你算账了吧?

震海老实地说:“咳!这些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巴望今天的日子……今儿天一亮,我就往这奔……”

绍先将小红本子一合,对震海说:“你参加中国共产党的请求,我向组织报告后,我们做了商量。你家穷,当石匠,是雇农,这挺好。你爹对地主有大仇,受害深,你又敢和坏人斗,骨头硬,也不错。赤杰这几月和你相处,叫你知道共产党代表劳苦大众的利益,打倒地主,打倒官僚,打倒帝国,消灭压迫和剥削,建立共产主义社会,为这个目标,你愿拼命流血。就为这些,由我和赤杰做介绍人,组织同意你参加共产党啦!

于震海浑身的筋骨绷得像钢条一般紧绷,满脸红光,宏声说:“好啦!好啦!这下,我可有了指靠啦!啊呀,赤杰哥!你原来早就是啦,还说和我一块去找……哈!

绍先、赤杰,每人握住震海的一只出汗的大手。赤杰道:“好兄弟!咱们一条心啦!

震海激动地说:“头也长在一起啦!俺粗里粗气,不懂事,哥们千万相帮着点。”

绍先道:“党里的人,相互叫同志,意思是——一个心眼,一个志气,一个目标。”

赤杰说:“震海,共产党和你在‘家门里’、‘武术会’件件不一样,和农民协会也不同,你要处处留心!

“震海同志!”李绍先严肃地说,“你有一些毛病,为眼前报仇出气,讲义气,投情份,不顾死活去拼,这不行,要改掉。往后遇到这种事,动动脑筋,找组织报告,不能乱撞。眼下,最要紧的是向穷人讲受苦的道理,使受苦人明白,要想活命、翻身,就得连成一条心,把财主官府打倒。这叫革命!

“革命!”于震海攥紧了拳头。

绍先又说:“联合穷人,这是第一条。再就是发展党员……”

震海急迫地说:“这好办。俺们武术会的弟兄,十个就有九个半是穷人,一说反官府打财主,谁不参加党!

赤杰道:“这可不行。是穷人的不一定都能行。”

“要像赤杰发展你这样做。”绍先说,“你熟人多,是开展工作的方便处;可闹不好,会把不可靠的人拉进来。”

震海点点头,着急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真刀真枪起来干呢?

“这要看咱们的劲头啦!”赤杰说。

接着,李绍先讲了全国形势,不少地方的党组织领导工农武装闹革命,特别是井冈山一带的红军,把蒋介石的军队打败了好多次,建立起根据地,福建、江西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工农政府,穷人掌握了政权。咱山东目前党的力量还小,正在发展,到了时候,也要学井冈山的样子,把昆嵛山变成工农的天下,再和全国各地的红军一起,最后打倒蒋介石国民党,解放全中国,建立共产主义社会……

于震海听着,全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抡起几十磅的铁锤,像他砸大石头一样,一锤把那些压在穷人身上透不过气来的“顽石”粉碎,再用最好的石头盖起新社会的新房子……

接着,讲到党的纪律,保密制度。听着,震海突然说:“我该不要媳妇啦!

“怎么?”赤杰吃一惊。

震海苦恼地说:“有了她,我夜里出去活动,就哭哭啼啼……”

“这——”绍先沉吟着,说,“你的行动要当心,那天你成亲,就不该去会我。听说你媳妇是从小吃苦的,要多开导她。咱们也要发展女党员。”

“女的?”震海诧异地说,“她们能打倒谁?软骨嫩肉的,又怕事……”

“不能这么看。”赤杰道。

“这方面老丁有经历,他跟你说。没有妇女参加,革命成功不了。革命不光凭力气,事情多的是,这些理慢慢你就会清楚的。”绍先说,“咱们这个小组四个人,我是负责的。震海和赤杰直接联系,也可和组内别人接头,这叫纵的关系,横的不认识。防止敌人破坏,有人动摇,连累整个组织。”

“这一条挺要紧,千万记牢靠!孔志红同志,就是叫动摇分子泄露的!

震海痛切地咬一下牙。绍先又打开小红本子,对他说:“党内要有个代号,赤杰叫赤子,我叫先子,你自己取一个吧。”

“你们给好啦。”

“石匠玉,取最末那个字吧。”赤杰道。

震海看着李绍先,用寸把长的红铅笔,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石匠虽然不认识,但他生平第一次,眼见着那红笔在红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玉子。

震海问:“咱们组不是四个人吗?那位是谁?

“飞毛腿。”赤杰说着,手一指,“他来啦。”

毕松林快步迎上来。震海上去捣了他一拳,咧着大嘴,憨憨地笑。毕松林抱住他说:“不怕我使坏了吧,震海同志!

绍先把一封信交给毕松林,说:“给牟平老冯的。”

震海接上说:“老毕够累的,又是山路。我去吧!

毕松林说:“我这飞毛腿,铁打的,一夜百十里,不当事儿。”

赤杰一旁说:“玉子去也好,没有错!

绍先点头,将收信人的具体地址、暗号交代给震海,石匠玉将麻袋向肩上一搭,犹似一阵清风地去了。

这次党小组会,也就这样结束了。

(冯德英文学馆)

天越黑越深。于世章借口听不惯织布机声,跪拖着瘫腿,又执意去喜彬家借宿。桃子坚留不住,知道老人是为她新婚夫妻言语方便,只好送出院门。她上机织了半尺多布,震海背着麻袋,兴冲冲地走回家,进门就嚷道:“你快看,我抓的猪仔,骨膀有多大!

桃子忙下机,边端油灯边说:“早等着你呐!先别往圈里放,拿屋来瞅瞅。”

震海进来把麻袋放在灶前,桃子一面等他拿猪一面道:“怎么一点声响不见?

“小家伙睡了吧?”震海将猪仔从麻袋里捧出来,“不错吧?

“呀,是挺大的!”桃子喜欢地用手去抚摸它。可是,突然,她眉头一皱,急伸手捂向猪嘴……长叹一声:“唉!从早起就掇弄猪食,自费啦!

震海先是一怔,接着慌忙翻弄猪仔,它身上都凉了。他望着背过身去揩眼睛的媳妇,伸了下舌头。

桃子把锅里的热饭收拾到炕上,就又去织布。震海狼吞虎咽地吃饭,暗自思忖,他怕送信回来猪市散了,就抓了猪仔背着去执行任务。不想来回七十多里,走得急,心情切,忘掉背上的二十多斤的活物,以致把猪仔窝闷死了。他吃过饭,瞅着小死猪道:“真没出息,我倒没觉怎么样,你倒没气啦!人家留给你的吃食白费啦给我的,倒收拾得光光的……”

桃子听着:禁不住扑在织布机上,咯咯地笑起来。震海也乐哈哈地说:“别织啦,气那么大,布都给吹松啦!

桃子边下机边道:“头一天,见你这么兴致……”

震海把灯端进西房间,笑着说:“你往后哇,也该这么样!

桃子跟进房间,扫着炕席,放下枕头,道:“做人,谁不乐意笑,专去找哭?花那么多钱,猪死啦,你不心疼?

“怕什么,人能健健旺旺地活着就好!

“你今儿得了聚宝盆啦,这么喜欢?

“比宝贝还强……我碰到熟人,谈得真痛快!”震海脱鞋上了炕,头枕着两只手,眼睛亮闪闪地望着窗户。

“说了些么好事,能给俺说说吗?”桃子边躺下边说。

“反正是好事,顶好的……”震海不知怎么回答好。

桃子不看他了,说:“你别为难,我不是刻薄女人。你不乐意说,俺还不稀罕听呐。”

震海感情深厚地恳切地说:“有好多话给你说,只是没想好!

“那我等着……”桃子吹熄了灯,轻声道,“累了一天,睡吧。俺妈托人捎信来,叫咱和好儿姐明儿七月七都回去。爹也吩咐咱俩去俺家住几天,你乐意不?

“那个家伙也去吗?”震海的气粗了。

“谁?”桃子一怔,立时就明白了,  “哦,他是好儿姐的男人,能不去?

沉默。

好长时间得不到应声。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丈夫粗气的喘息声中,桃子感到事情的棘手。她柔声地、担心地说:“你实在不乐意,俺也不强拧。只是,人哪,你把我放到一边没关系,冲着俺妈那份苦心,还是跟我去吧,啊!你说话呀.到底去不去啊?"(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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