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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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啊!妙啊!

“好……”

大院子里,一片喝彩声。

墙头盖薄雪,冷月洒满地。

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仗剑,青年挥戟,正在对打。一来一往,一打一招,观看的人见不到交锋者的脚步,满眼的剑飞戟舞,刀光剑影。看样子,老的有些力怯,节节招架,无还手之暇;而少的越发力盛,戟芒飞花,步步紧逼。猛然间,老者突如其来,躲开掏心的戟锋,一扬左手握住戟杆,右手的剑箭一般刺出——青年即忙避剑,脚步稍乱,挨了绊脚,踉跄着跳出圈子,那戟已到老者手中了。

七八个青年涌上老者,接过他的剑戟,簇拥着他,一起向屋里走,一面叫道:“师父!三尺短剑夺得方天画戟,绝招啊!

“快把这手交给俺们吧,江老师!

“江老师……”

江鸣雁落坐屋中央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他穿着单背心,老筋凸起的赤臂,汗浸浸的。他捋着齐胸的白胡须,一面喝水,一面道:“这一招是智勇双全的功夫,差一个节眼就要送命。震海的戟使得浑熟,硬和他拼我抵挡不住。瞧,我这一身的汗。震海!

于震海披上棉袄,站在一旁,面向师父。江鸣雁对他说:“你太猛了点。不是你这阵子不常来,生了些,我败在你手下啦!

震海道:“活计多些,常出去做工……”

“得了吧!”宝川笑着说,“有了媳妇说话做伴儿,还有心思来咱光棍拳房!”

金牙三子接上道:“这么说冤枉了海哥,他不会忘了咱弟兄。依我说,是海嫂子把他管住啦!

笑声中,宝田正经地说:“都胡诌。那老二媳妇最勤快,过门不到一年,家里又是鸡又是猪,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世章叔爷三个,都像变了个人,再不破衣烂衫的啦!

江鸣雁抽着烟,说:“那嫂子是百里挑一的!震海,听说你媳妇有了喜,几个月啦?

震海红了脸,道:“她说有半年的景啦。”

正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跑进来,冲江鸣雁道:“爹,永升嫂家住不得啦!

“怎么住不得啦?”江鸣雁问。

闺女说:“坏地瓜去封她家的门。”

震海道:“二妞妹,从头说。”

二妞的声音很宏亮,年纪虽少,说起话来却不急不慢的。她说:“永升嫂不是借坏地瓜的粮了吗?原说是去年秋天还的,永升嫂还不起,加了利,缓到今年。永升哥不是在大连港做工的吗?原指望他挣了钱还的,不想有人跑回来说,日本兵占了全关东以后,封了海,工钱捎不回来。坏地瓜听说,怕瞎了他的粮,立逼着要还,要不就押房子。”

“王八蛋,于之善!”宝川抢到墙根,从墙上摘下一把大片刀,“世章叔早年打塌他的朝天鼻,今儿俺要削了这坏地瓜!

二妞挡住宝川,说:“村长灰瘸狼也在那,说不搬家,要去孔家庄叫兵来……”

“孔秀才来更好!”金牙三子抡着棒子,“有胆的,走!

几个青年齐声喊:“打这兔患子!

“走啊……”

“打……”

震海张开臂堵住门,说:“弟兄们!这样去不顶事,救不了人家,还要遭难。”

金牙三子冲到震海面前,眼进火星,怒气冲冲地说:“我说海哥!往常遇上不平之事,你走在前面,打在头里。张家埠盐场,你领俺们打过无赖的盐局子!在东村,咱们教训过两亩狼!圣水宫山会救出小尼姑,打瘸村长于令灰;孔家庄痛打冬春楼胖掌柜……正因为你是条硬汉,俺们才尊你为师兄。可这阵子以来,你遇事后退,不让俺们出气。难道说,你真为有了称心的媳妇,过自个儿的日子,胆子变小啦,骨头变软啦?

震海生气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孬种,只为自个儿?

宝川吼道:“冤枉你啦?三子哥的话句句实在,没骨气的,不配当师兄!不管他,咱们走!

震海见众人又欲冲动,他拼力压下自己的火性,恳切地说:“弟兄们!听我几句话,再由你们……”

“不听他的,有种的跟我走!”宝川拨开震海挡门的胳膊,跨出门槛。

宝田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多大个人,你知道个么!听老二说话。”

宝川顶撞哥哥说:“你也是想成家啦!

金牙三子转向江鸣雁道:“师父!胆小鬼不是你的徒弟,你领俺们去!

几个青年齐声说:“师父说话!

“师父一句话!

震海和宝田担心地望着白胡子老人。江鸣雁瞅他俩一眼,说:“于之善、于令灰!早该做刀下鬼啦……”

“对啊!

“走啊……”

宝川、金牙三子等人呼应着要走。

“慢着!”江鸣雁拿烟袋的手一挥,“震海的见识是对的,咱们这么干,也吃够苦头啦……”

火气盛烈的青年们都愣住了。宝川将大刀朝地上一撂,说:“不想你也怕事啦!

“我怕事?”江鸣雁霍地站起来,声音宏亮高亢,“我江鸣雁带着闺女闯江湖,收徒弟,传武艺,就为挣口饭吃?混小子,你说这话,不牙疼吗?

除去金牙三子,众人都来抚慰师父,责怪宝川,要他赔礼。宅川双手抱着头,蹲在一边鼓气。那二妞闺女流星似的眼珠闪了闪,慎怪地瞪宝川一眼,拉住父亲,推到椅子上坐下,娇憨地说:“爹呀,干么生他的气呢?他是个楞头青,你不知道怎的?

江鸣雁看看闺女,瞅瞅宝川,突然哈哈大笑了。大家莫名其妙。有人问:“师父笑么?

老人抖着白胡须,乐哈哈地说:“我笑,我还没推到辕门问斩,穆桂英就讲情来啦!

大伙望着宝川和二妞,跟着乐开了。二妞受不住,红着脸跑了。唯独金牙三子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闷地说:“乐什么!有么好乐的!

震海对宝田说:“你去给永升嫂做个保,让于之善暂缓几天,大伙凑凑,帮她把债还上。”

宝田走后,宝川仍气愤愤地说:“白学一身本事,有么用?打人无爪,咬人无牙,没个出头之日啦!

江鸣雁对震海说:“你不是有几句话要说吗?震海,说说吧!

震海说:“好。三子,宝川,你们气恨我,这怨不得你们。咱们光着腚一块长大,谁不知道谁?我不是见穷人有难不救,只是寻思,往常咱那么做,救不了多少难,顶多出出气。三子,咱打过不讲理的盐局子,可是盐价照样涨,富的还是他们,穷的还是咱们。两亩狼也没为挨顿揍不再赶地边子强占地,咱们家里倒给他赔东西、白干活。于令灰瘸了腿,照样骑着自行车,胡作非为。孔庆俦挨了我几拳,账还是赖过去,我哥给他家帮工,冬春楼依样兴旺……一句话,咱这么做,顶不了多大的事。”

“这样说来,咱们家门里、武术会,还有屁用!”金牙三子说着,抬脚就走。

宝川起身跟上,说:“就等着受苦入土吧!

“别着急,兄弟!”震海将他二人拉住,“要想真正报仇翻身,还有法子。”

他两个一齐站住。宝川惊喜地叫道:“还有法子?

金牙三子着急地说:“海哥!是不是你说过的,南方有多少万人马,与官府作对,为穷人打天下的,他们要来咱这里啦?

江鸣雁渴望地说:“有话,多说说吧,震海!

震海吩咐宝川道:“你去……”

“海哥,刚才还说不怨我,怎么又要我走开……你揍我好啦!”宝川急了。

震海笑道:“你去把院门闩上。”

“等我回来再说啊!”宝川飞速地去闩上门,跑回来蹲在震海身边。

震海道:“咱这伙都是自家兄弟,穷骨穷肉,胳膊上走得马,脊梁上点得灯的硬汉子。今儿实对师父和弟兄们说,我说的那南方造反的兵马,都是共产党领着干的。”

“共产党!

“孔志红!

“啊……”

见到江鸣雁严肃的目光,大家立时静下来。震海继续说:“共产党是咱受苦人的带路人,要打倒一切害人虫,建立起工农做主的国家。这叫做革命!咱中国东北面有个叫苏联的国家,共产党领着穷苦人,拿起枪杆子,在十多年前就打垮了地主资本家,实现了社会主义社会: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做,再不受地主老财官府的欺压,光景越过越好!

“这可真是梦里的事!

“我做梦也没做到,仙境一般!

“怪不得官府这么怕共产党,它有这大的能耐!

“这可比咱们武术会强老鼻子啦!

咱这地方穷人这么多.怎么没有共产党?

“孔志红不是?

“就一个,还被杀了!

震海道:“有穷人的地方就会有共产党,它是杀不完的!

金牙兰子眉开眼笑,拉着震海起身,说:“海哥,你不早说。快走吧!”

“上哪去?

“找咱的带路人——共产党去!

震海拽住金牙三子,说:“别急,三子。共产党和别的会道门不一样,加入它,不那么容易。”

三子拍着胸膛道;“它要什么,我都给它,连脑瓜子算上。只是钱没有……”

宝川捣金牙三子一拳:“穷人的靠山,要钱做么?傻蛋!海哥,快说,咱的共产党在哪?

震海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

金牙三子亮着大嗓门道:“这好办,咱大伙一块用劲打听,谁打听着也不准存私心……”

“三子,小声点。”震海压低声音,“这事千万不能露风声,不能乱说。共产党对受苦人最贴心,只要咱们向着它,它会自己找到咱头上。”

江鸣雁一直抽烟,观察震海的神态。这时他庄重而严厉地扫了众人一眼,说:“震海的话都记到心上,在这屋里说,在这屋里了,有谁走漏风声——”他把白胡须使劲捋了一把,“别怨我江鸣雁手下无情!

这时,传来叩门的声音。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高个子。震海忙迎上前,亲热地说:“是你……这是俺师父。”

“我叫江鸣雁。请坐。鸣雁让位。

来人向大家笑道:“路走晚啦,找石匠玉借个宿的。”

宝川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来人答:“他家里说的。”

宝川又问:“咦,海哥的熟人,世章叔不留下你,俺嫂不来找他,叫你自个儿来这?

来人不好回答。震海刚要说话,江鸣雁先开腔了:“你问这些废话干么,给灰瘸狼作眼哪?震海,快领朋友去吧。”

出了门,震海道:“老丁,真在我家宿?

丁赤杰低声说:“不宿。先子在我庵上等你。你回家安顿一下,要三四天工夫。”

“回家得费唇舌……你稍站一会儿。”震海急去找到宝田,嘱咐道:“组织找我。你去告诉我家一声,就说你爹托我到烟台买煤买铁去……你寻摸着编排吧。”他又问永升嫂的事,宝田说缓和下来,他就随着丁赤杰,上了北去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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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上海洋气候,刚才还明月当空,现在又布云扬雪。

北风迎面扫刮,雪花凌乱,直往脸上打。两个人,弯着腰,顺着进山的路,急急地走。

“适才那个老追问我的小伙子,是谁?”赤杰问。

“宝田的兄弟宝川,挺机灵的人,直肠子,不错。参加党,要向后放一放。”震海道。

“江鸣雁这人,倒靠得住。”

“我正要找你们说,发展他。还有俺村的喜彬叔,金牙三子,住一阵子能参加。桃花沟的伍拾子,我和他说过,定要加入!

“好,和先子商量商量。你老在武术会宣传,小心于令灰、于之善他们闻了风去。你自己家里呢?

“俺哥人太老实,胆小怕事。俺爹那身子,能干什么?家里的,我说过几回,她一心想的是怎么过苦日子……我真不耐烦。”

“这就不对,人天生有觉悟,要共产党何用?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家里的当初也是……哦,上山啦,小心点,路滑。”

山路坡陡,坎坷积雪。风吹得松林呼呼地喧腾。赤杰在前,震海随后,无法交谈了。震海想起丁赤杰的身世遭遇……

丁赤杰家住丁家庵。丁家庵在烟霞洞西面的一道大山夼里。这昆嵛山区的山庵,和通常的“庵”的概念不一样,不是尼姑住地所在。在这深山大夼里,有不少的山庵,住的是穷苦人,一般都是独户,少数两家以上的,当然像圣水宫附近的王家庵是个八九户人家的村名的也有,但很个别。因此,庵的名称通常是前面加个姓氏,丁家庵就是这样的。山庵里的人们生活最苦,住在荒山野岭,给财主放柞蚕、打柴、看山峦,在山坡、乱石中开垦一点土地,种点庄稼蔬菜,打些山鸡野兔,有大些人、特别是女人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山夼,不知山外天地。但山外的主人却忘不了他们,账本上的租息利钱、税目捐课,那是清清楚楚,一家不漏,一丁不少的。

丁赤杰家有父亲和弟妹。八年前,他被抽壮丁,在文登城当兵。一年后,患了天花,被赶回了家,差点死了;病好后,他去东北谋生,在抚顺当矿工。矿井塌陷,同赤杰一起做工的朝鲜人崔玉基,为保护难友身受重伤。老崔临终时拉着丁赤杰的手,说:“咱们是两国人,却是一条穷根!我妻子儿子惨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带姑娘奔中国,不想我又做了资本家的鬼!赤杰,我信得着你,你要不嫌,就把素香收下吧!

等赤杰和素香床前给他磕完头,老人已瞑目辞世了!丁赤杰和崔素香掩埋了老人,回到山东丁家庵。赤杰参加了共产党,素香在丈夫的引导下,也成了中国的共产党员……

赤杰和震海进了丁家山庵。细身材圆脸盘的崔素香,亲热地给于震海扫身上的雪,又将热水、热地瓜端到炕上,她就消失了。

油灯下,李绍先拿出那个红皮小本子,听着于震海的汇报,一一记下。他说:“江鸣雁、金牙三子、伍拾子可以发展;要宝田再多教育宝川。桃花沟一带山村,是文、牟两县交界的地方,离敌人远,穷人多,工作方便,要加紧开展。如今组织扩大,文、荣、牟、海四县,都有了党组织。毕松林他们几个交通员跑不过来了。特委(: 特委: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决定,玉子同志以后也做这方面的工作。你的职业,也好掩护。你说呢?

震海兴奋地说:“好!这比动嘴闹宣传,痛快多啦!

“这不是痛快不痛快的事,走到哪也不能忘记宣传,发动群众。”绍先严肃地看着他说。

震海脸上热辣辣的。赤杰道:“玉子做得不错,比开始好多啦!

绍先没有理会赤杰的话,继续说:“珠子指示,派玉子同志去威海接一位负责同志。那同志在隆盛客栈里住,你去就说找程先生。见了面,你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回乡省亲去姑家;再问姑家贵姓,他说是姓赵,就对了。你领他到这里来。这是三块钱,盘缠。”

赤杰递上钱褡裢,说:“给你干粮。”

震海道:“钱和干粮不要,走哪帮人打个零工,还不管顿饭?

绍先道:“时间尽量要短,咱们接信晚了,他已等了不少日子,防备有意外。人家是上面来咱胶东的,不能出错!

“放心,全包在我身上啦!”震海说,“有没有攮子(: 攘子即匕首。)?

“什么家伙也不要带,防备敌人查你。”绍先道,“你还有么事?

震海摇摇头。赤杰说:“他没安顿家里的……”

震海抬步迈门槛,漫不经心地说:“女人鼻涕眼泪的,理她做么……”

“回来!你不要去啦!

听到这严厉的喊声,震海猛一惊,回身看时,只见李绍先那清瘦的脸气得煞白,嘴唇发青,拿红本子的手直哆嗦。震海愕然地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

绍先满脸怒气,痛切地质问道:“你说的什么话!咱共产党员不要家啊?革命为什么?!”他咳嗽了两声,“看不起女人的,不够资格革命!这次任务,另找人去吧!

赤杰忙把震海托刘宝田转告他家里的话说给绍先。李绍先向门外挥挥手,埋头看他的小红本子。于震海怒视着绍先,才想发作,被赤杰拉出门外。

震海气愤愤地说:“万万没想到,李绍先对家和女人这么上紧。我看这人才是软骨头,不能革命!

“你错啦,兄弟!”赤杰挽着震海的胳膊,边走边激动地说,“你全不知先子的底细。”

“明摆着,他自己说……”

“他说什么来?他什么也没说!绍先的媳妇孩子,在春天——就是介绍你入党前两个月,全叫敌人杀害啦!

震海像钉子插地一样站住了。赤杰道:“他媳妇真是好样的!在牟平城临刑前,她和孩子只穿单衣裳,赤着脚,把脱下的衣裳鞋子袜子打成包,托人捎给绍先。包里还有封信,信上说,要他为天下的穷人,老婆孩子,父母姐妹,保重身子!这些穿的,她和孩子带走可惜了,送给别的穷苦人家……”赤杰的声音发哑了,“先子没有家啦,一个人,东躲西藏,为革命忙活啊!

震海的两行热泪流到腮上。他拳捣着自己的肩窝,转回身去,痛悔地说:“我太伤人!对不起先子……”

赤杰扯住他,说:“你用不着解说,先子挺喜欢你,也对你很严格。看看,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你,怎么不叫旁人去?

震海揩把泪,心像火包着似的热。他们刚下了山坡,路边岩石后,闪出一个雪团,那正是放哨的崔素香。她扯下自己身上的麻袋皮,抖干净雪,披到于震海的高大的脊背上。

震海辞别了赤杰夫妻,辨着羊肠山道,急向东走。那山路,越走越艰险,山峰越来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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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群呼唤着,摆队南飞。远处盖雪的峰峦,在残阳下闪着冷落的寒光。雪野上的路途,行人断迹。只有大道旁土丘的背风处,坐着一个人,一副倦态,眼睛无神地发呆。他,于震海,整整一天没吃饭了。昨天,他为早赶完这一百多里雪路,乘晚行走,在九龙池下的岭口子上,被绊脚绳索勒翻,扑上一伙人,搜去他腰中的一块钱和身上披的崔素香的麻袋,骂了声:“穷家伙,饶你命吧!”七八个黑影提着刀枪,向山里隐去。

震海跳起来,追出几步,但想到自身的任务,呸了一声,继续赶路。无钱宿店,他在一个村头的打谷场的草铺子里卧了一夜,一宿不曾合眼,反来复去地想,组织交代,任务紧急,不能耽搁,没法帮工挣吃的,怎么办?拿什么接负责同志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去路的干粮省下来,留着回来路上吃。就这么着,他走了一天,饿了一天。

这时候,震海浑身无力,肚子空叫,冷得发抖。他摸着棒棒硬的冻地,望着光荡荡的雪野,毫无办法。他摸冻地的手,挪到了盛干粮的褡裢上,嘴禁不住蠕动起来……然而,他使力吞回一口唾液,摸干粮的手又挪到雪层上,抓了两把雪掩进嘴里,跳起来,上路了!

掌灯时分,他进了紧靠海边月牙形的港城威海卫。没费事,和程先生接上关系,二人商定,明早启程。那程先生没问,震海自然也不好讨饭吃,两人睡在一个房间。第二天上路了,震海才看清这位程先生,白净脸皮,戴着眼镜,穿着长棉袍子,头上一顶旧礼帽,脖子上围着灰色绒线巾。震海背着他一个偌大的皮箱,心里思忖道:“一直担心,怕回来路上没干粮,总算好,箱子挺沉的,他还有盘缠……”心里一宽,饥肠子就作乱了。震海实在捺不住,就掏出个玉米粑粑,边走边吃。

程先生在后面问:“玉子同志,有吃的么?

震海所以没问对方吃不吃,是因为早上走的时候,见他出去了一会儿,以为是吃饭去了。石匠玉是实在人,客套少。这时他忙转身道:“你饥困啦?没有好的,俺乡下东西……”

“什么都行!

震海送上一个玉米粑粑,一块咸萝卜头。程先生接过冰硬的粑粑,狠咬一口,飞快地嚼着说:“很好!很香……”

震海见他吃得挺甜,满意地说:“多会穷人都能吃上这个,就不错啦!

“嗯,不不,太低啦,太低啦!等我们革命成功,在这——”程先生握咸萝卜头的手指向雪野,“在这大片的肥沃土地上,实行社会主义机械化的大生产,生活就大大改善啦!

震海道:“那敢情好啦!咱这里,穷人家十户有九户没牲口的,能有牲口使唤,也就挺好啦!

“不能光看目前,要有远大理想。”程先生啃硬粑粑的嘴迅速地蠕动,“玉子同志,你是什么成分?

“你说么?

“你干什么职业。”

“石匠。”

“哦,手工业工人,农村无产阶级,很好!再给我点吃的……你哪一年入党?

“头年伏天,赶孔家庄集那天,是初九。”

“应当记住,去年是公元一九三二年,这不能马虎。”

“哎。你给说说。咱红军打胜仗的事吧。”

“好。现在革命形势大好!自从‘四·一二’蒋介石叛变大革命以来,我们党克服了陈独秀的投降主义,自己掌握工农武装,领导革命……”于是,程先生从八一南昌起义、秋收暴动,讲到闽浙赣、鄂豫皖、陕北红军的胜利,特别是江西、福建的中央红军,打垮了国民党数万兵马的三次围剿……最后,他激情满怀地说:“全国都动起来了,就看我们胶东的啦!

震海更是兴奋不已,说:“俺们的劲早憋足啦!只想早一天动手干,盼着早胜利!

“这没有问题。我们有了马列主义指引,革命一定会成功,这是毫无疑义的。”

“程先生,你知道的真多,往后多说说。”

“我没读几本马列著作,我们互相学习。”程先生谦逊地说,“哎,玉子同志,自己人面前,不要再叫我先生,同志相称,叫我程子。程是代数上方程式的程。明白吧?

“俺不认字。”

“哦……再给点吃的吧。”

震海又给他一个粑粑,暗想:“看他人挺文弱,饭量倒不小,早上没吃饭?

程先生一面狠吞虎咽,一面说:“非常感谢你呀,玉子同志!他们再不来人,我得栽跟斗了。皮鞋卖了,怀表卖了,早上才算付清房租。昨天一天,到晚上才吃了一碗汤面。两袖清风喽!

震海马上把正向口里塞的半块粑粑放进钱褡裢里,说:“不瞒你说,来时组织上给的三块钱盘缠,叫‘断道’的抢了去。幸好还有干粮,够你两天路上吃的。”

“那你呢?”程先生也停止了吃食。

震海挺挺身子,说:“我身子壮,吃惯苦啦。”

程先生把手中的粑粑掖进腰里,道:“共产党员,能克服一切困难。我们同甘共苦,一齐奋斗!

下午,他们来到山边一个小村庄,讨了点开水喝,歇息了一会儿。出村走了三里多路,望见远处走来四五个人。震海观察片刻,辨出是警察。他问:“有怕他们的东西没有?

程先生道:“箱子里全是书,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

“怕敌人?

“党的书,怕。”

震海左右扫视几眼,说:“你顺路直走,我从这向山里去,躲过他们再赶上你。”

程先生道:“如果敌人发现,你就丢了箱子跑掉!

于震海离开大路,斜刺地向山边树林处插去。

程先生被警察拦住,搜过身,盘问一番。他道是在外埠教书,回乡省亲,顺利过去了。

震海远远望见程先生无事,就放下心,只顾走自己的。岂知白雪一片,人身显眼,警察终于发现震海,喊叫他站下。震海不理,加快了步子。敌人端枪追来。震海撒腿猛跑。后面开了枪。幸喜来到树林,但他刚冲进去,膀子上中了一弹,一头扑在松树上,皮箱摔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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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拿手使劲抵住嘴,不让悲泣出声;那泪水,不断头地流过面颊,浇湿了手里正缝着的婴孩的红小褂。她再想不到,从小被人称为硬朗闺女的她,出嫁后竟流出如此之多的眼泪,比她那多愁善感的姐姐流的泪还多呵!

她身旁的丈夫,侧身对着墙,酣畅的鼾声,使桃子伤心,哀怨,心里说:“我揪心绞肠煎熬了四天四夜,他倒是一点事没有,睡得自在……”

还有什么事使于震海睡不着呢?他膀子负了伤,咬牙抱着皮箱,爬上雪山,跟箱子一块滚下陡坡,摆脱了那四个怕苦的警察的追击,将程先生和他那重重的一箱书,安安全全地送到丁家庵……诚然,回家之前,他有点担心父亲、媳妇追问他的行踪。还好,父亲当着媳妇的面问他去烟台的路途情况,铁质煤价如何。而媳妇呢?她瘦了些,眼窝有青影,也当着父亲的面,带笑跟他说话。震海暗喜,宝田人老实,这谎可撒圆了。

实际情况,却与这位粗心的石匠领会的恰恰相反。他离村那天晚上,宝田来对桃子说,农闲时节,铁匠活多,震海要帮他家去烟台买煤买铁,因为要带夜修车子,第二天赶早上路,震海就不来家了。聪颖的桃子马上识出破绽,说:“我去找他捎点东西。”

宝田忙拦住道:“他已推车子去了孔家庄,要找木匠修,跟别家结伴在那里动身。大妹子放宽心,没差迟,这几天有么活,我来照应。”

石匠玉时常出外做工,三五天,半个月,都是有的,帮人干活这类事,也不新鲜。可是这次为什么一定晚上走?莫不是又去干背人的事,怕家里阻拦,才不辞而别的?桃子心慌。于世章一旁宽慰儿媳说,去就去吧,不会有事的。桃子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寻到宝川,问起这事。宝川惊讶道:“买什么铁?哎,昨下晚不是有朋友来拳房找他,在你家借宿的吗?

桃子虽然惊异不止,但还是连忙掩饰道:“哦,有来……他俩睡过一会儿,就起身走啦,我隐约听说买铁,当是给你家买呐。”

“嘿,海嫂子,打铁的多着哪!

“宝川兄弟,我黑里没看真,找他的那人,怎么个长相呀?

“高个头,浅麻子……放心,嫂子,反正不是女的……”

桃子明白了,他是北山丁家庵的丁赤杰。他不闲着来找震海,时常同她和公爹说些穷人如何受苦的话,给人留下老实厚道的印象。这时,桃子忽然把这丁赤杰,同她做新娘的第一天夜里,在窗外唤走她女婿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准是他,又是他,唤走他。”桃子心里想。他们不会为坏,是好人,老实人。那孔志红也是好人呵,可他是共产党!震海和赤杰常说共产党,难道他俩真和共产党有来往?共产党不光是教书先生,种田的做工的也能有?

四天四夜,桃子坐立不安,一天多少次走出门外,张望各条路口;夜里机织,针黹,时时停下来聆听动响。在公爹面前,她还要装作无事,慰藉老人……

悲恸着的年轻媳妇,再也听不下去丈夫的鼾声,她要叫醒他,问个明白……忽然,她肚子里的东西向上顶了一下,又向下一蹬。桃子依墙靠着,闭上眼,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渐渐地,胎儿老实起来。她深深地却是无声地叹口气,擦干眼泪,忙着继续缝红小褂……

风住了,雪停了,云开了,星斗满天。院子里那株歪脖子老赤松,压满了雪朵,静穆地立着。暖和的茅草屋,鸡在灶旁的热窝里,发出尖细的睡声。东房间的于世章,不时响起压抑的咳嗽。

“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啦,精神头可从来不减。这寒天,震兴哥还在外做工。日子苦是苦,倒省心啊!可就是他,偏要挺险……唉,等有了孩子,他当了爹,就该老实啦!”桃子边想边飞针走线,见他的被头张开了,就趴下身给他掖好——此时,她的脸正俯在震海的脸上面:“唉,那脸皮,风里雪里吹打的,粗多了,两个腮不见了,眼窝那么深,只显眉毛了!他瘦得这么快,几天没吃饭似的。你嘴闭得那么紧,做么呀?老实人,不老实过日子,家给你料理成这个样子,你还不称心?人家能过,就你不能过?老是那么多的气不平,做么呀!唉,爱不是,恨不是的人,你叫俺怎么好啊?!

桃子叹口气,理把掉下来的头发,轻轻拖过他的棉袄,翻弄着寻觅要补的地方。突然,她眼睛一亮,两手掰住右面的袄肩,仔细瞅着:“不是眼细,差点过去了!这是谁给他补的?一样颜色的旧布,好手巧心细的女人活计!……哦,他人缘好,朋友的好心家里的,也是有的。”她定下神,翻过袄袖,看看里面有碎的没有。就在外表补过的地方的里面,有鸡蛋大的窟窿,周围的棉絮破布上,是些黑红的斑点和道道。她凑上灯前,端量着:这是怎么破的,从外碎到里?树枝划的?不像;摔倒磕的?不是。这黑红的东西——啊,血!

桃子全身一震,去掀开他的被头。她弯在他身上,才看见他侧身压住的右肩,裹着白布,鲜红的血洇出布面,红得刺眼。桃子的黑细眉毛挑成月牙形,一脸苍白,身子一软,扑倒在他身上。那泪水,那哭声,-一块儿进发出来。

于震海惊醒,霍地坐起来,问:“你怎么啦,啊?

桃子滑到他腿上,呜呜地哭。

震海有些着慌,软和地说:“有事说嘛,哭的什么劲?别哭。”

桃子搐动着青春的躯体,哭。

震海有些焦躁地说:“你说话呀!这么大个人,泪水淹死……”

桃子越发哭的伤心,声也大了。

震海扶着她的肩,轻轻推搡着道:“你要怎么的,爹听见……”

“还想到有爹,你这狠心人!”桃子哭喊起来。

震海怒道:“我还没死,你就发丧!再哭,我动手啦!

“你打,你打吧!打死我倒省心啦……”桃子把头撞进他怀里。

震海扬起手,茫然无措,望着媳妇的泪脸、孕身,又气又急地说:“你成心啊!”将手掌狠狠地打在自己腿上,“啪”。

“住手!浑小子!”房门外,响起严厉的训斥声。

夫妻二人都被震住。桃子急忙离开他怀,拢乱发,揩眼睛。震海跳下炕,掀开门帘,躬下腰,伸出两手去抱跪瘫在地上的人,叫道:“爹……”

“啪”,震海挨一嘴巴,他没有闪避,仍是抱起父亲,放到炕前的方凳上。

于世章眼睛冒火,哆嗦着大手,指着儿子,斥道:“你个混账小子!在外面有功啦,回家欺负人!你媳妇,来到咱家,累死累活,吃苦受罪,这还不够啊!你走不照面,离家四五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提心吊胆,泪往肚子里咽,强作笑脸宽我的心!她怀着身子,瘦成那个样,你眼瞎啦!打着灯笼照,天底下上哪去找这样贤惠的媳妇!你这个没心肝的小子,过来!”他举起右手。

又高又壮的儿子,驯服地走到父亲跟前,规矩地躬下身。

桃子跟着丈夫过去,哽咽着说:“爹,你消消火,他没打我……”

“我有耳朵!你别护他……”

“爹!”桃子抱住公公打下来的胳膊,抽抽搭搭地,再说不上话。

世章的泪水在眼圈里闪光,忍了忍,没有流出来。说:“好,嫂子!看你面上,寄下这顿打。你快上炕歇着,孩子!

桃子拉过棉袄,摔给光着上身的丈夫;她倚坐炕沿,低下头,那泪水,顺着搭在脸上的凌乱的发缕,悄悄往下淌。世章吩咐儿子去东间找他的烟袋;然后压低声音对儿媳说:“嫚子,你受了委屈,我心里刀割似的!你要是还解不开,我替他给你赔礼……”

“爹,你老快别这么说……俺好啦!”桃子拼力抑制感情。

“好孩子!今夜里,咱爷俩非叫他说了实话不可!

“爹,别太难为他,他也够苦的……”

震海取烟袋回来。世章抽着烟,沉思一会儿,突然问:“震海!你们那个组织,叫个么名字?

“组织?”震海怔了一刹,“武术会、家门里呀!

“我问的是别的!

“别的,没别的……”

“震海?

震海一抬头,碰上父亲那雪亮的炯炯目光,立时避开。于世章紧逼一句:“我指的是共产党!

桃子猛掉头看丈夫。震海把头扭向一边。桃子呼吸紧迫地说:“回爹的话!你是不是?

震海垂下头,手攥住炕沿。桃子用手推他,催促道:“说呀!说呀!是不是?要不是,就说明白呀!

这时,于世章倒平下气来,向桃子摆摆手,对震海说:“爹不使你为难。震海,你这大半年,有些个变样,比往常灵通了不少。你说的一些话,有见识,有理数。我以为你大啦,有家口啦,心眼多啦。天长日久,我寻思不对,有别的缘故。加上,你新交的朋友丁赤杰,时常来找你,他给我说的一些穷人为么受苦受难的道理,句句通达。这些事七凑八凑的,我就有了心事啦!

桃子暗暗吃惊:“公公平时残残疾疾的,像不留什么心,原来比我还仔细!

世章深吸一口烟,道:“这次你离家,我打听过你江鸣雁老师,他把对你的看法说给了我……难为你媳妇,还想方设法替你瞒着我,我这心早和镜子一样明亮。唉!你个浑小子,我寒心,养你这么大,你倒不清楚你爹的为人!

桃子狠盯丈夫一眼:“磨破嘴唇你不听,今儿我才不给你开脱,你爹狠狠教训你一顿,往后老实了,合家省心。”这是她心里的话,那嘴上说的是:“爹,你用不着伤心,他往后老实啦,就好啦。”

“我不老实?我做么坏事啦?你说!”震海顶撞媳妇。

“住嘴!”世章喝道,立刻又平下语气,“你觉着挺委屈,是不是?那是你自个儿找的。我问你,共产党是穷苦人的领路人,是不是?

震海道:“是,怎么不是?

世章问:“它要穷人都动起手脚,打倒黑暗的世道,是不是?

“是,是。”

“是,你为么不这么做?我和你媳妇,都是财主,官府?

“爹,我是担心你身子残疾,她又胆小,想等……”

“想等日头从西山出啊?”于世章气质轩昂,声调悲壮,“我残疾,身子是半个人;可你爹于世章,从来向财主官府低过头吗?你知道不,你爹活着半截身子,挣扎这口气,使劲地喘着,为的是看那些害人的王八蛋进土的啊!震海!是谁叫你学武功的?

“是爹!

“谁要你入三番子(: 三番子:即家门里。)?

“爹!

“谁让你参加农民协会?

“爹!爹……”

“你打抱不平,救人伤己,跟谁学的?

“爹……”

“爹叫你学得比你爹精明,少吃对手的亏,多报些穷人的仇!我说的对不对?

“句句实在!

“那你参加共产党,为么要瞒我?

“爹,只因这共产党和别的组织不一样,最秘密,纪律严,不告父母,不透老婆孩子……”

“那不成了光杆组织?

“那些仇恨旧社会,乐意起来革命的人,才能联络。”

“你们要信得过,给我挂上个名字!

“好,我报告上级。”

此时此地,这刚烈不屈了一辈子的于世章,竟在儿子、儿媳面前,老泪纵横,颤动着嘴唇说:“我,身子糟踏啦,动弹不得啦……我、我是说,你告诉共产党,有能用着于世章这个残疾人的地方,千万别忘啦!

矛盾会如此发展,完全出乎桃子的意料。事情来得太突兀,太重大,她一时接受不了它,只觉得自身孤单无依,成了局外人。她伏着墙,呜咽起来。

世章抹去顺着皱纹流到胡子上的泪水,疼惜地望着桃子,悲喜交集地说:“你听我说,嫚子!你可别多心,俺爷俩欺负你。孩子,你家也是苦人儿,受尽这世道的害处。我今年五十二啦,从老辈我记事,就给财主当牲口使唤。只为我讲理,要活得像个人,把我打得半死,土牢里躺了三年,壮壮实实一条庄稼汉子,落得成了废人!震海他爷、他妈、他妹、都不是该死的时候死的啊!这世道太害人!闺女,咱不反抗,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孙孙重孙孙,千千万万后代,还是要当牛做马,早死早亡!嫚子,现如今有了这共产党,领着多少万穷人的兵马,咱们再齐心动起手来,穷人的江山,是注定要兴旺起来啦!这真是黑夜里见明灯啊!孩子,咱不能不心向,不能不投奔哪!

桃子被老人的话深深打动,这都是对的。然而,山村闺女第一次见到的共产党人就是鲜血满身惨遭屠杀。为她丈夫命运揪心的重压,是不能轻易消失的。不过,饱受挫折磨难的女子,有着惊人的坚韧的克制力量,为消除她们所挚爱的人的痛苦和不安,自身哪怕是在火里焚,也努力去宽慰他人。桃子饮泣咽悲,止住哭声,转回头说:“爹,你放心,我不傻。你老快歇着,啊!

震海把父亲送到东房间。世章小声叮咛道:“千万别难为她,啊!

  “她就是怕事……”

  “不。桃子不是软的,有骨气,她妈的为人我清楚。多说说.她会明白得风快。你先赔不是,消消她的委屈。”

“我这五尺多的汉子……”

“有对不起人的地方,一百尺也得弯下来……”

那父子虽然细声低语,东西房只隔着灶间,桃子都收进耳朵里。她想:“他那火性硬壮汉子,他爹又说他做得对,还会向媳妇赔不是?

桃子托腮倚在炕上,好久不见动静。她侧回脸,见丈夫站在炕

前,诚笃地望着她,恳求道:“再不理我,真给你跪下啦!

桃子起身挨着他,关切地说:“快点吧,老天爷,俺看看那伤!唉,不是你自个儿的肉似的……”

夫妻熄灯睡下。震海讲了许多革命道理。桃子一直用心听着,末了,她慨叹道:“这是好事,俺的心能不向着?就怕有闪失……唉,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

震海道:“为天下的孩能做人,咱才干革命。你也别光想着孔志红,以为当共产党就是送死的。咱要学孔志红,学绍先的媳妇,死为解放死,活为革命活。你好好干,为革命尽力气!

“俺没能耐,不行。”

“行。亦杰的女人是朝鲜人,都参加革命啦!

“要不人家是外国人啦!

“中国的女的也行。凤子你认识不?

“俺桃花沟的闺女,孔家庄婆家,纺丝的,我怎么不认得?她怎么啦?

“她就为革命出力……”

“哦,啊!凤子姑是个干练人,能行。我……”

震海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下去,催促道:“你怎样,说呀!

“让俺想好了再说……”桃子又过了一会儿,语气是沉静的,话却是有力的,感情浓重地说,“我,你放心,为着你们的事,吃得了苦,遭得了罪!你信不?

“我信。你们桃花沟是个好所在,你回去给妈说说,参加革命。”

“俺妈还能经得起事?她一辈子好强,苦累最多。上次孔居任做强盗你救他脱了身,为救俺爹和好儿姐出来,把驴也卖了,日子更艰难啦!

“多艰难也挺得住,石头再硬,锤也打得开!等咱们有了武装,暴起动来,革命成功了,日子就好过啦!

“有那一天敢情好!只是我寻思,这苦哇,还在后头呐!”桃子心事重重地说,“你的伤口那么深,明儿去孔家庄抓付药吧。”

“怕人嫌疑是枪伤,我去不好……” 

桃子早想好了似的,说:“我去。还有,震兴哥半个多月没来家啦.得去望望他……"(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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