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七章

 

她,婀娜多姿的青年少妇,白头巾、紫外套上散着雪花,双颊冻得鲜红,手提竹制的食盒,进了屋门就嚷道:"我回来晚了吧?冬春楼真它娘的怠慢,急死人!

于震兴忙站起来,让她过去,又蹲下身守着灶洞抽烟。

少嫩的妇人把食盒放到锅台上,侧着腰,扯下头巾,拂去肩上的雪片,朝震兴嫣然一笑,向西房间唤道:“姑妈,你快把饭菜打点好,把酒烫上。”

四十多岁的姑妈出来揭开食盒,叹息道:“哦,买了四五样菜,还有包子!还喝酒……”

“大冷天,喝几口,暖和暖和。”少妇的脆甜的声音,从细白的牙齿间发出来。她动手抹炕桌。

震兴立时起身,说:“俺去南屋……”

少妇瞅着他道:“老主雇啦,见外不成?实话和你说,今儿这酒菜,专为答谢你才置办的。快进来上炕坐吧。”她端着炕桌进了里间。

震兴冲着花门帘说:“这哪里使得!使不得……”

“看你这人,这么死心眼。这不是平平常常的事么?”少妇从里间出来,连推带搡,将他弄进里间。

震兴面前一片朱光玉色,目眩缭乱,看不清他居身的环境。

这房间,对开的花格大窗,用雪白的油光纸裱糊的。炕上铺着白苇子织的花纹席,放着叠起的红绿缎子被。两面白灰墙上,是山水字画,除去青竹翠柏、绿柳红梅一类之外,有着少妇着戏装的“木兰从军”中的花木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杜十娘两副大剧照,还间杂着几张烟草公司的半裸体的美人广告画。炕前平门立柜上的穿农镜,光亮闪耀,三抽屉桌上,摆着茶具、粉盒、胭脂缸、香皂、漱口杯,一把彩色鸡毛掸子,插在花瓷筒内,它旁边是座钟,摆点滴答。

满屋粉香,呛得震兴鼻子发痒,连打两次喷嚏。他实在待不住,身上沁汗,回头要走。但门帘启处,柔和的声音热切动听:“哟,你怎么不坐下?坐呀,我这里,你不惯,是不是?

少妇已经脱去外套,紧身的粉红绸棉袄,显出她的丰姿曲线,白的手脖上,戴着银亮的镯子,一手托鱼盘,一手端肉碗。

震兴见状,受宠若惊,忙道:“这是怎么啦?!东家,你们吃,俺走……”

“上哪去?不是和你说,今儿专为请你的吗?好,不叫请也罢,你是俺雇的工,给么饭吃么饭,你也不好挑拣哪!‘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听话吧。”她眉笑眼笑,说着,用胳肘推他。

震兴又是一身汗。为不使她挨身,只好退到炕边坐下来。姑妈端上酒,三人坐定。少妇先给震兴斟酒,慌煞雇工,双手扑上捺住盅子,连说:“不行,不行,东家!俺从不沾酒……”

“不喝也得做个样呀!”她去掰他的手。

震兴忙闪让,酒进了杯。震兴闷着,不动筷子。她冲着他。一脸诚挚的表情,说:“你这人,该是实实在在的。你这一秋一冬,给俺活儿干得又多又好,省了俺寡妇娘俩多少心!我常和姑妈说,不知如何答谢你才好。眼下是正月间,你也不歇,冰天雪地,打柴搬草,再找不到你这贴心的雇工!为这,俺家也有,请你吃杯水酒,尝筷淡菜,有什么见外的呢?你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才好。”

震兴道:“东家的情,俺领啦。俺做工,你出工钱,这就行了,哪里还能当客待的?有,是你家的,还是给俺吃别的饭菜才好。”

她脸色顿时转怒,生气说:“难道俺家的酒菜脏么?你就这么不赏脸,要让人羞死不成?

姑妈道:“震兴你就忍着点吧,她性子烈,火上来不是样子!”

震兴无奈,只得呷一口酒,热辣辣的,真不是个滋味。

“这才对了!”她又笑了,一边自饮,一边向他碗里夹菜肴。

震兴不吃喝,她就动手强迫。两三口酒,就使老实的雇工的脑袋变大,有些昏昏然了。少妇一昂头,干了残杯,说:“姑妈,你到冬春楼,再打半斤酒,要上好的。”

姑妈叹口气,下炕出门去了。

震兴腚底下像坐着刺猬,放下筷子说:“我饱啦,上山挑柴去啦……”

“还没吃饭,怎么就饱啦!”她伸手挡住他,“柴不要你挑,酒须你吃……”

震兴只得坐下,掏出烟袋抽烟。她笑道:“抽那臭烟做什么,吃呀,喝呀!你那穷苦家,连过年也吃不上这样的菜饭,是不?

“吃不起,俺不吃,没啥稀罕的!

“嗬,别生气呀!这不是你自己要的讨的,是人家诚心诚意敬你的哟!没歹没坏,一片好心好意。我看你是不知情,错会人家的一片心!”她说着,眼睛活泼地看他。

震兴觉得她的目光里有刺,受不了,就把头扭向一边——正对着柜门上的穿衣镜。那镜子里,一张粉红的嫩脸,一双水灵的眼睛,直对着他。震兴又是一身大汗,慌张下炕,说:“谢谢东家的酒饭,俺走啦……”

“别走啊……”她敏捷地跃起身,扑进他怀里。

分明是一盆炭火倒进怀中,震兴感到火烧火燎,双手在半空中抓挠,眼睛恐惧地呆瞪着。

“你这老实人,你这木头人!装的呀,真的呀?三十岁了,没女人疼你,我这些天对你的意,你一点没留心?真的呀,装的呀,你这木头人,你这老实人!你……你这么傻呆着,你是神仙呀,石头呀?!

于震兴听不清这女人的滚热的语言,但是,他感到了那女人嘴里的热气在向他脸上扑……然而,雇工的手还是有力量的,抓住她的肩,向前推出——但是,力量还是不够的,她又靠到他身上。

“你推我做么呀,傻瓜!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多少人为我眼热……别害怕,我名是孔秀才族上的人,可我……”

登时,于震兴打个寒战!那有力的手像钳子似地卡住她的肩,致使少妇痛得抬起头,骇然地瞪着他,震兴向后一推,她仰身倒在立柜上——哗啦啦,穿衣镜碎了。

震兴举着拳头喊道:“你、你!害人……”

少妇望着他铁青的脸,咬咬牙,怨恨道:“害人?我害你哪啦,你个无情种子,大傻瓜!不是爹妈生养的……”

“你、你伤人!”震兴抢上一步,扬手打去。

少妇未及躲闪,巴掌挨在脸上。她捂着发红的左腮,惊愣地望着他匆匆地逃出房门;又听到开屋门,推风门……她呆呆地愣着,听着……

“这是怎么啦?”姑妈进门,吃了一惊。

少妇的泪珠滚了下来,问:“酒哪?

姑妈把酒瓶放到桌上.无可奈何地说:“你呀。由着性子闹。穿上点衣裳吧,雪又下大啦!

“雪把天地间填平了才好!”她抓过酒瓶,向杯里倒酒。

“别喝了吧,看你脸烧红的……”

“烧死才顺心!”少妇杯到唇边,颦起眉头,狠狠地掷杯于地,“去它的,酒顶屁用!啊,我真命苦啊……”她哭。

姑妈叹道:“你怎么叫他迷住心窍啦?光看长相好,可穷光光的……”

“你别说啦!”少妇激怒地喊道,“不找穷的,富的好吗?孔秀才一家,哪个是好东西!我十九岁嫁给他那远房病侄子,不出仨月就守了寡,他们不让我改嫁,名为守节,他娘娘的,从老子到儿郎,都来欺负我……”

“唉,这门亲事,原本他们就没安好心。才在冬春楼,孔显还打听你……”

“去他娘的!孔家的人,再别想登我的门!

“咱娘俩惹得起人家?

“看他们敢怎么样!孔秀才自吹是圣人之后,正人君子,不弄小纳妾,这老不要脸的,送我一大堆胡诌的脏词儿、诗儿的,到时我给他撒出去,看他再怎么装正经。他秀才有势力,俺哥在威海卫也不是吃闲饭的!

“你真有心跟于震兴?

“真的。”

“可有文书在秀才手里攥着,你改不了嫁啊?

“这个,我先不管它。我不能这样一辈子老死,不能成富鬼们的玩物。我才二十五岁,我要个知疼知热的人作伴。姑妈,你守了半辈子寡,还不知道苦楚啊!难道也让我和你一样?

“命轮上啦,得忍着,忍到我这大年纪就好啦……”姑妈扯起前襟,拭把泪水,“唉,都怪你爹,当初把你领出去学唱戏……他也为你丧了命……”

“什么命啊运哪,我再不信这一套啦,世上的穷家富家闺女都有日子过,命唯独叫我遭殃?

“唉,任性的闺女,这么胡拉扯,怕震兴不会肯俯就。他对咱这路人,有生心哪!

“多生的心,我也能给他煮熟喽!

“他自个儿乐意,他家里的人也不肯。”

“没有使他忘家的本事,我还算得有能耐的女人?那只能说我对他心不实、情不真。”少妇那泪迹的脸上出现笑容,“姑妈,我不单图震兴长得好,更一层,他穷,说不上媳妇,才会死心塌地伴着我。真的,我会叫他比真夫妻还热火。信吧,姑妈?

“看你喜的,不知羞啦!

“这世道,羞臊早被老鹰抓去吃啦!我少女时,也是知道廉耻,规规矩矩,要正正经经一辈子的呀!岂知做了戏子,挨尽欺凌,爹爹丧生,我又上当守寡,受人玩弄……我算看透这个世界啦,财主老爷衣冠楚楚,盖着狼心狗肺;像震兴那样人的破衣烂衫底下,倒有一副热心肠……”少妇忽然卡住,问,“他去南屋啦?

“震兴吗?我见他拿着扁担出门去了。怕是回赤松坡了吧?

少妇思忖片刻,道:“不会的。他胆子小,适才打了我,会后怕;再说,他的工还没做完……”

(冯德英文学馆)

整个一下午,雇工于震兴,心乱如麻,思绪万端。那山里的风雪,也没使他的头脑清凉一砦。

震兴和震海是同胞兄弟,这弟兄俩,不仅性格相反,长相也大不一样。震兴中等身材,窄肩细腰,眉清目秀,虽然终年风吹雨打,但面皮老是白里透红;他很少讲话,嗓子却又甜又亮;平时少动好静,但却是这一带几乎村村都有的农闲京戏班子的主要角色,他不但善长老生,而且反串的玉堂春,在圣水宫山会上打过对台(: 即唱对台戏,互相比试,争取观众。),把外地来的班子都比垮了。他在村子里的人缘好,老幼皆知。谁家有忙不开的活,比如盖房垒墙,红白喜事,不用招呼,震

兴总在忙里帮外,可是临到吃饭上桌的时候,再也找不着他的影子。路上遇到谁家的小孩摔倒哭了,他随手抓把湿土,捏个小泥鸟,孩子破涕为笑,趴到他背上,他一直送孩子家去。哪个婶子、大妈托他买个针头线脑,即使是大雨倾盆也从不耽误。为此,村里人送他个美称“百事找”。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里外秀气的“百事找”,今年三十整了,自己却找不到个媳妇。为什么?曾有人提过亲,他都回绝了,只有一句话:“爹都养不起,还能养别人?

对中午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震兴一直疑惑是梦景——确切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他来孔家庄打短工,是常来常往的,因为这里富人多,雇人帮工自家经商作买卖的也不少。他没给人家当长工,因为家有瘫爹,石匠弟弟经常离家,他得时时回去照料;打从弟弟娶了妻,他才能常住雇主的闲房。今年秋天,在孔家庄集上,他被这老少寡妇家雇用。这家寡妇对做工的人和顺,“饭食也好些,冬天没了农活,仍留下打柴搬草,喂牲口,工钱照付不减。这样的东家实在难找,震兴自然乐意干下去。

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老实的震兴怎么也找不出她中午的作为是为了什么。她不正经,想勾引男人,孔家庄上纨绔浪荡子弟有的是,怎么单单看上他这个庄稼人?想来想去,震兴有些明白了,他听说过有的地主为了不付工钱,故意把长工灌醉,拉去赌钱;还有的指使小老婆脱裤子,诬赖雇工强奸她,工钱不给还罚款……震兴惊恐地想道:  “好歹毒的妖精!她虽不是财主,可也是设计弄鬼,让俺上当,白给她干活……真狠心哪,想害俺一家饿死!我得赶快离开这个险地方!

中午逃出女东家的门之后,震兴本来就想马上回赤松坡家里去的,可是这个欲念很快就打消了,又上山来给人家搬柴。不为别的,他记起打了那少妇一巴掌,她一定记恨在心,向她门族里的孔秀才编排一套震兴如何欺侮她,那穿黑棉制服的警察会跟着他的脚后走进茅草屋。那样,一家的横祸不堪设想。震兴又害怕又恼恨地往扁担上甩打自己的右手:“唉,真昏头啦,学得和震海一样啦!这……”于是,他就拼力干活,不要工钱也甘认了,只要能摆脱自己惹下的大祸就天幸了。

孔家庄离山有五六里路。震兴的扁担压得弯弯的,一连挑了三担柴到打谷场上。天黑全了,他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悄悄地走进东家的街门,站在院子里。

屋门开了,少妇的姑妈走出来说:“是伙计回来啦,进家吃饭吧。”

震兴稍稍松口气,道:“俺不饥困。东家还有活没有?俺想散工回家。”

“这我得给你问问。”

震兴回到南厅房住处,收拾自己的铺盖。姑妈用木盘端着两碗面条进来,边向炕上放边道:“俺侄女吩咐的,你实在不愿干下去,就散工;只是工钱今晚算不清,明天才能给。你权且留一宿好啦。”

“莫不是她真不记仇?唉,还是早走的好,富人家脸是三伏天,说变就变。”震兴想着,陪着小心说:“钱不凑手,等有了再说吧。俺这就走……”

姑妈笑了,说:“你是不是还生她的气?你是不知道,俺这侄女,二十五岁的人,体性还是孩子,又喝了点酒,冲犯了你,你千万别往心里记。她说啦,务必留你委屈一宿,她明儿得给你赔礼。”

“俺哪里来的气生!”震兴嘴上说,心里寻思:“难道她真没有坏心?唉,真有也罢,没有更好;惹不起躲得起。今晚硬走怕惹她翻脸,明天一早上路。”

少妇的姑妈去后,震兴胡乱扒拉下一碗面条。屋里挺冷,他向炕洞里烧一会儿火,抽了袋烟,去院里牲口棚给大黑叫驴添上草。他望见北屋橙黄的窗纸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就赶快回到南房,插上门,和衣躺下。

风呼呼地吹,雪片冲击着窗纸,嚓嚓作响。震兴劳累一天,心窝躁得吃不下饭,本该睡熟,可是对他来说,罕有的思绪纷纭,身子辗转不能成眠,一个接着一个问题,老是逗弄着这个老实的庄稼人。

炕洞的火越烧越旺,土炕热了。震兴身上像有许多虱子在爬动。可是他很快知道这是错觉,如今不比往常,现在有弟媳给他换洗衣裳,多年来他第一次穿上表里两新的厚棉袄。震兴油然产生一个新鲜想法:“女人需男的上山下地,男人需个女的料理家务,男女真是天生的凑合……唉,我这辈子算过去啦,震海有了家,我帮他两口子养活爹,拉扯孩子,俺于家的香火接下去啦!

想着,震兴心胸宽松了许多,起身脱下棉袄棉裤,重新躺下:“衣裳来得艰难,怎么舍得穿着它睡!深更半夜,桃子妹还在机上忙乎,一时也不舍得歇……可这家两个娘们,穿好的,吃强的,省心省血,养得白白嫩嫩的,为么?她们有钱。有钱,女人也用不着找男的,雇人做活就行啦。可她,为省几个工钱,就弄神耍鬼,不要脸皮?唉,管她的,明儿一早走啦……”

夜深沉。风雪中,两个女人在门外探听雇工的动静。年嫩的怀抱床被子,对年老的耳语道:“说呀,说呀……”

姑妈为难,拍拍门,说:“震兴,睡了吗?天冷,给你加床被子。”

“多谢东家。俺不用,挺暖和。”震兴答道,他起身点上灯。

门外,她们听着,再不见反应。姑妈悄声说:“这老实疙瘩,叫不开,算了吧……”

少妇咬着下唇,颦着眉头,黑白鲜明的眼睛,灵活地左右转动一刹,推着姑妈,说:“把牲口的草拿干净,别让它吃……快去,我冻死啦!

屋里。震兴听着走去的脚步声,准备吹灯躺下,又听见驴刨蹄子。他披上棉袄,开门去给牲口添上草,见北屋黑糊糊的,才放下心,回到屋里,闩上门,转过身——他一下愣住了!

她,坐在炕沿上,花布棉袄,头发梳得利利落落,绾个髻,一副农家媳妇模样,和中午判若两人。她那笑咪咪的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说:“你愣鸡似地站着干么,不认得我?

震兴突然眼进火星,狠狠地盯着她说:“你!你……”

“呀,干么上火!”她站起身,笑容不敛,“我是雪里送炭,怕你冻着……”

震兴走到炕前,推开花绸子被,拉过自己的粗布被子,忙着卷起来。

少妇目不转睛,一直朝他微笑,站着不动。

震兴匆匆收拾好,夹着铺盖卷冲到门后,抽开门闩,拉门——门不开,他狠命地拉。

少妇咯咯地得意地笑起来:“不要白费力气啦,外面锁上的……”

震兴又冲回她跟前,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斥道:“你!你个贱胚子,我揍你……”

她仰着脸笑道:“打呀!中午我没挨够,又找你赏打来啦!打呀,打呀!

震兴手软了,瞪着眼,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少妇向他逼近,一面笑着说:“咱这里不是‘三堂会审’(:三堂会审:京戏《玉堂春》中的一场。),跟前没有王延令,用不着演戏,真的假的,你打呀,打呀!

震兴后退。

少妇前进,连声叫:“打呀,打呀……”

震兴的背顶到屋正间的磨盘上。她的高胸脯快促到他身上:“打呀……”

震兴高擎着双臂,掖下的铺盖卷落地,以免碰着她,含着泪乞求道:“你干么老欺负俺哪,东家!我没对不起你的地方,何苦害我呀……”

少妇收缩一下身子,一脸认真表示地说:“你口口声声我害你,我害你什么来着?你穷得干筋干骨的,是图你的财呀,图你的宝呀!傻瓜,我要你这个人……”

“要我白给你干活?

少妇爽朗地笑了几声,又正色道:“唉,你真叫财主整治怕啦!可我不是财主,是个年轻寡妇,我要你,咱俩过一辈子!

震兴大惊失色道:“你要嫁我?!我不信,俺也不敢要!

少妇呆了一会儿,把震兴落地的行李拾起来,拍掉土,放回炕上。她忧愁地说:“这我知道。我有心嫁你,办不到,可是我要找个贴心人……你答应我吧,好人儿!

“胡来,你找错人啦!”于震兴坚决地回答。

她像挨了一棒子,瞪着他,嗫嚅道:“都这么看我,把我当成下贱人……不,是他们败坏了我,我不是……”

“你还有份人心,放俺走。”

她低下头,叹口气,失望地说:“好,捆绑不成夫妻,何况这种事,强作不得。你、你走吧!

震兴如获大赦,急忙夹起行李奔门。

“等一等,我叫姑妈开锁,拿工钱给你。”少妇悄悄走过他的身边,来到门后。

震兴不自觉地正视她一眼。

突然,少妇又奔回来,扑通一声跪在震兴脚前,抱住他的腿,仰脸望着他,声泪俱下,悲切切地说:“老实人,你心这么硬,你心这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苦,我不是天生不是人,是这世道害了我,败坏了我!你听我说,俺萃女……”

萃女的父亲是个颇有名声的京戏艺人,他不堪受戏班老板的凌辱盘剥,回乡卖尽了祖传的不大的一份山峦、田地,和几同行联伙,自组班子,周游城市乡间。萃女幼年丧母,跟姑妈生活,十五岁随父上台唱戏,虽不是名角,因她刻苦认真,长得艳丽,也小有名气,被票友捧为“小白菜”。萃女十七岁那年,在大连演戏。大连有个麻司令看上了她的姿色,出重金纳她做小老婆,被萃女父亲严词拒绝,并马上收拾行头,带戏班回烟台。麻司令着人故意刁难,先放戏班上了船,把萃女扣下糟蹋了。萃女父亲找他论理,当场被打得吐血,一病气绝,临死留下一句话,要女儿回老家,这辈子再不登台。萃女的哥哥杨更新当时在北平上大学,为报杀父之仇,他一心想当官,但走门路托人送礼需要大笔费用。这时,孔秀才做好人,把萃女许配给他本族,一个侄子,条件是孔家的族规:夫死,女的不得改嫁,守节终身。他侄子有几十亩山峦,烟台有个烟酒铺面,可帮杨更新的忙。萃女嫁过去后才知道,这根独苗已是被大烟枪掏尽了血肉,如其说是人,毋宁说是鬼。烟鬼丈夫几个月后就死了。烟台的铺面卖掉给了杨更新,山峦卖出大部发丧了大烟鬼……

“……开始那几年,我真苦,爹死了,哥在千里之外,日子没法过,压根没安好心的孔秀才父子,孔家庄那几个浪荡子弟,暗里明里来欺负我,我敷衍过他们,陪他们打过牌,喝过酒,化过他们的钱……我可不是给自己脸上搽粉,他们谁也没得半点便宜,他们想拿我当玩物,我还捉弄这帮兔子王八开心玩哪!后来,我怕对付不了他们,把俺寡姑妈接来一起过,直到俺哥去威海卫靠上大头目,当了个官,他们才不敢轻易放肆啦,可是,我不正经的坏名声,传出去啦!提起小白菜,连你,都吐唾沫,是不?”萃女说着,抹一把泪水,站了起来,“除去我姑妈,没有人知道我这一肚子苦水的。好人,老实人,我不是财主,不是坏人,没有歹心,不会害人。我是让人害苦的啊!如今,是我自己厚脸皮,一心扑到你身上,要是没有文契在孔秀才手里,只要你乐意,我就嫁给你,你就是我这辈子的依靠……只是,不行,天是孔秀才他们撑着的……我想和你、和你……我说这些有半字儿假,对不起我死去的爹!想不到,那些人对我像苍蝇见血一样,赶都赶不走。而你,我使出多大能耐都动不了你的心……老实人,你、你真是个好心人啊!我对你更、更……不,不,我不难为你,是我不好,没骨气,世道害的我,没自由。我一点也不怨恨你,再也不找你的麻烦。你若不信,你再在俺家干下去,看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的人,是不是个没脸皮的人?我萃女千不好万不好,可心口一致,谎是半句不撒的。唉,好心人,老实人!你走,你留,全由你!

萃女没有看震兴一眼,走到门后,一拉门,门开了。暴风雪旋即卷进屋里,霎时,摇曳的油灯光,灭了。

(冯德英文学馆)

天时,迟迟地浑浑沌沌地来到阴霾的早晨。桃子为给震海买治伤的药,包着块旧格布头巾,挽着山菜篮,挺着很沉的孕身子,一早来到孔家庄。街上的积雪,印着冻硬的车辙,零碎的脚印。几家赶早的饭铺,锅瓢响动,悬挂在门相上带红布条的箩圈——酒望子,在寒风中飘动。桃子刚转过冬春楼,忽听旁边有人唤道:“那不是桃子!

桃子侧转脸,见从南面胡同口,出来个戴着破棉帽子的人,向她招手。等对方来到跟前,桃子才应道:“是你呀,凤子姑!你上丝坊?

“哎!”凤子拉着她的手走齐,“这么早,做么来的?要饭?

桃子见她扳着自己肘上的篮子,也笑了:“要饭也不丢人。”

“你呀,和在妈家时一样,山菜篮子不离身,俺三哥常说你——穷命。”凤子打趣地笑着说,“找你震兴哥来的吧?

“是。还有——”桃子前后左右转了一眼,低下声音:“他伤着啦。”

“怎么回事?

“去威海领人,遇上了兵……”

凤子听完,笑道:“你不怕我坏事,见面就说了?

桃子搡她一把,说:“还说呐,你们都拿俺当猴耍。”

凤子亲热地使力握着她的手,说:“早想和你说个透心话,可一直照不上面,往后咱俩多相好吧!

“你多拉把着俺点吧。”

“伤的重不重?

“伤口挺深的!”桃子吸了口冷气,像伤在她自己身上。

凤子想了想,说:“你到济仁堂抓药。那冯先生号称‘鬼见愁’……”

“怎么叫这个名?

“他真名叫冯子久,因为医术高,快死的人他能治活,鬼拿他没法子。为人也实在。”

“哦,俺爹也叫去找他。”

“我领你去?

“不用。我还得先去找震兴哥,要点钱。”

凤子的脸一下有层霜,严重地告诫:“可不要向他露了伤情!

“哎,俺哥胆小,怕事……”

“不光这一层。桃子,对你说,你可别生气。这几天我听人传出风,说震兴和孔家小寡妇来往。”

“啊!哪个孔家小寡妇?

“孔秀才门族上的,排辈是他侄子留下的。说起你兴许听到点,叫萃女的。”

“萃女?莫不是挺有名的小白菜.当过戏子的?

  凤子点头。桃子直摇头道:“这不对,不会,不能有的事。俺哥人老实……”

“老实的却架不住不老实的。”凤子说,“起始我也不信,仔细打听,才知是真。不知小白菜用么手段把震兴给缠住了。”

听着,桃子认起真来,边想边说:“怪不得,他这一阵子回去的少,回去也不住下,连正月十五也不在家过:话也更少啦,拉他唱戏也不干,像有心事……啊,我的个天,这脏事儿,怎么得了!我回家告诉爹去。”桃子脸绯红了,转回身欲走。

凤子拉住她道:“告诉你爹怎么办?

“他孝顺,最听老人的。”

“桃子,你真直心眼呵!事情能那般好解开?你想,小白菜把震兴糊弄住,准是下了大工夫;震兴从了她,说明也有了心,怎能一下扯断呢?急不成的。"

桃子又急又揪心地说:“唉,这世上的事怎么像堆麻团团,这么乱哪?这不害羞的小白菜……唉,想不到震兴哥他——凤子姑,俺担心俺哥要遭殃!

凤子思忖道:“他们到底怎么着,深哪浅哪的,还不知底细,只是风风雨雨地传啦。不过,叫震兴早离开为好。你去找钱,叫他回家,托人好生劝导劝导,能有效力。”

桃子气愤愤地说:“俺才不进那恶心人的门哩!

“别动气,为咱自己人去的。”

桃子叹了口气。走出几步,凤子又问:“好儿身子好点?

“我也好长时间没回妈家啦。听你震海去咱村回来说,好儿姐在家俺妈悉心伺候着,惊吓病好些了;只是孔居任不知去向,心老悬着。”

“孔居任这人,正反难定。为讨好冬春楼,帮孔三掌柜打震海,借得钱,帮你爹还债,娶了好儿,他又串通土匪,绑了钱庄孔二先生的票……他能吃点教训,走上正路才好。”

桃子道:“谁不是这么巴望的?倒是大脚霜子腚被打得稀烂,绣花房也叫孔家抄了,在家吃苦,也算得有报应。可俺妈还怜惜她……”

“三嫂就是心肠软,也是看在亲戚面上……”

说话间,来到西街上。凤子向街北指着说:“从这胡同向北走,尽头右面那瓦门楼,就是小白菜家。我上工去啦。”

二人分了手。桃子抱着羞愧恼恨的心情来到萃女的住宅。她停在有棵光秃秃的檀香树的院落里,叫道:“震兴哥!震兴哥在这吗?

萃女的姑妈推开风门出来,端量着桃子,问:“你找他做么个?”

桃子垂下眼皮,说:“俺是他兄弟媳妇。俺震兴哥呢?

屋门口出现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笑容可掬地向桃子走来。桃子瞥着她,暗道:“这就是小白菜啦,细眉大眼的,白皮嫩肉的……身上穿的倒素净,不那么花哨……”见她来得近了,桃子把含有敌意的目光望向一边。

快进屋暖和暖和,大妹子!”萃女亲切地说着,伸手要接桃子的篮子。

桃子像防瘟疫似地侧身躲开她的手,生硬地说:“俺不进去!俺哥呢?”

“上山去啦。”萃女敏感到对方不友好的表示,手尴尬地擦了下衣襟,笑容逝去,口吻也冷淡了,“你找他有事?

桃子蹙起眉尖,略怔一刹,说:“他不在,就罢了。你和他说,俺爹有病,叫他家去。”

萃女望着桃子那清丽的脸庞,点点头:“你等等。”就进屋去了。

很快,萃女又奔回来,拿着五块钱,递给桃子道:“这是你哥的工钱。”

桃子真不想接钱,但想到丈夫的伤口,这又不是白拿她的,是亲人的工钱,就收下两块。萃女硬要她全收下,桃子说:“工钱不会这么多,俺有数,借你的,俺还不上,也用不着!

萃女听出话中的刺芒,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得把余下的钱攥在手里,冷笑道:“俺家的饭不干净,你自然是不吃的,那就不留你啦!

桃子是厚道人,但对方话里的嘲讽,她明显地领会到了。她回奉了一句:“你知道就好!”说完,一扭身,快步出了门。

桃子来到济仁堂中药铺。鬼见愁冯子久听说于世章的二儿子石匠玉打石头伤了肩,要亲自上门行医。桃子再三道谢,回绝了人家的好意。冯先生想了想,给她抓了五剂敷、服、洗治伤好药。桃子一直紧张地盯着留着三缕黑胡子的中药先生,拿完药出了门,心还咚咚地跳……

桃子疾步回走。她刚要出孔家庄东街口,迎面来了一个人。这人身穿灰旧的棉布袍子,带补丁的羊皮马褂,戴着三开小毡帽头的地瓜形脑袋,向上仰着,偌大的蒜头鼻子冻得发紫,鼻孔朝天。他拄着枣木拐,一步一颠地走进庄里来。

“于之善——坏地瓜!”桃子心里叫着,躲已来不及,拉下头巾盖住篮子,深闷着头,想几步走过去。

“嗯,石匠媳妇!”于之善停下来,“你这大早来做么个?

桃子只得停步,做出刚见到他似的样子,说:“啊,啊,是你……俺来找俺哥,拿工钱呐。”

“哼哼!”于之善嗤一下朝天鼻,用拐指着桃子的山菜篮,“拿工钱,拐它做么个?是不是……”

桃子的心突突猛跳,篮子里的药包似乎要跳出来,忙说:“顺便买点什么……”

“嘿嘿嘿!”于之善开心地笑了,“别不好意思,要饭就是要饭嘛。”

“原来他说这个……”桃子心里放宽,想快走开,嘴上应道:“就是哩,要又不是偷……”

“等等!”坏地瓜严厉地喊道。桃子却不知情,于之善平生最忌讳人说这“偷”字。他马上一表庄重地说:“我说石匠家的,你嫁过来日子短,不要听村里人的闲话,叫我什么——嗯,坏地瓜、好地瓜的。其实,坏地瓜还能喂喂猪,谁不要我要……我这人,好心肠,得罪些人,可我从来不偷不摸,长了你就知道啦!

“俺什么也不知道。”桃子又要迈步。

“等等!”于之善打量她一眼,又留心地问,“石匠玉昨儿上哪去来?

桃子的心又一紧,说:“他在家,哪也没去。”

于之善又问:“你姐夫孔居任回来过没有?

“没有。”

“哼!”于之善摇着地瓜脑袋,戳着枣木拐,说,“你传话给你男人,叫他放老实点!别跟他作案在逃的裢襟学,要是动到我于之善头上——哼,啊嚏!”他忙着去抹冲出来的鼻涕,然后,仰着有于世章的拳头留下的疤痕的朝天鼻,颠着拐棍,摇摆着走去。

桃子手扪盖着头巾的篮子里的药包,好一会儿,心跳才正常起来,感到贴身的内衫湿冷冷的。她疾步走出村口,心中又有一股骄矜的滋味涌上来,禁不住回头轻蔑地啐了一口。她见于之善朝两旁蹲着石狮子的黑大门拐去,暗恨道:“这个坏地瓜!滚进孔秀才门里,不知又使什么坏去啦. "(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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