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九章

 

孩子刚满百天,躺在炕上,恬静地睡。

桃子坐在院里石条上,择拣一篮野菜。当了母亲,她比早先清瘦些,血色倒不减,藏在长睫毛里的黑眼睛更显大了,她抬手理鬓发,望一眼云彩里的西斜的太阳时,额上出现了细腻的抬头纹。闺女生头胎,三嫂自然赶来。桃子第三天就下了炕,催促母亲回家。做妈的放心不下,要多伺候些天。母女俩争执好几回,三嫂也惦记着两岁的小儿子和好儿的病身体,又见桃子体质结实,拗不过闺女,揪着颗心,第五天,回桃花沟去了。

从正月震海负伤到入夏,日子总算是平稳地过来的。但是生活的波澜,却是不断地汹涌。头一件,是桃子去萃女家找于震兴回来后,就把他和小白菜的事告诉了公爹,目的是让老人教育一下儿子。震兴听说父亲病了,当天晚上就提着中药、点心赶了回来。于世章问他这事是真是假。震兴闷着头不回话。最后逼问急了,他道:"要说真,是假的;要说假,是真的。我说不清楚。”

于世章气愤地骂儿子没出息,震兴抽烟听着,说:“反正我没做缺德的事。”

世章激怒地打了从未动过一指头的三十岁的儿子一笤帚疙瘩,不许他再去孔家庄卖工。桃子以为孝顺老实的震兴定会遵从父亲的严命。岂知震兴却回答道:“好人不多,到哪儿也是流汗水吃饭。”

世章说,如他不听话,再和小白菜来往,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他愿走哪去到哪去。震兴磕磕烟锅,站起身就走,说:“走就走。反正我挣钱养活你。”

世章问他哪里去,震兴不回答。

桃子一旁焦急地劝他,别惹爹生气,咱是正经人家,不能和小白菜那种脏人来往。

震兴满面血红,欲言又止,蹲到灶口,擦开了泪水。桃子心想,他是听话改过了。却不料,震兴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走上去孔家庄的路。桃子要去追他,世章悲叹道:“别费事啦,嫚子!人不成材,没效药治。唉,由他去吧!

桃子安慰公公道:“爹,你别难过,俺哥他心地厚道,会醒悟过来。这都是那小白菜的祸!也不知那厚脸皮的人,用么药方,把俺哥给药糊涂啦……”

这件事,一直瞒着于震海,怕他知道后,闹出大乱子。

实际上,震海在家的时间愈来愈少。一春,至入夏,他身背盛石匠工具的小木箱,今东明西地在外做工。桃子当然明白,他是以石匠为掩护,在做共产党的工作。这不仅是他几乎没有工钱拿回家,而且不像过去瞒着媳妇了。他回到家来,就给桃子说某村某家某人受了多少苦准,要求革财主官府的命;又说孔家庄上的凤子在丝坊里同姐妹们谈起所受的罪,人人啼哭;又说丁赤杰的媳妇崔素香,对家里去了共产党的人如何照应周到……

桃子知道,丈夫是在开导她,要她帮他做工作。果然,陆续地,家里来的人多了。本村的,铁匠刘家兄弟宝田、宝川,拳房老师父女江鸣雁和二妞,佃户的儿子金牙三子,东邻的喜彬叔……这些人同于世章一起,谈论打倒财主官府的事。有时叫二妞和桃子门外望风,他们背下开党的会。

夜里,丁赤杰常带三五个人来找震海。其中次数最多的两个人:一是瘦小的李绍先,另一个白脸戴眼镜的,就是程先生。他们一来,和本村人不同,有时走前门,有时进后窗,窗户上蒙上被子,挡住灯光,于世章瘫着身子,爬到院门口门槛后的阴影里坐着,不管是雪天,风天,雨天,成宿到亮,不动地方。桃子尽量伺候这些见过的未见过的客人,烧水,炒瓜子、花生,做家里能有的最好的饭食。这些来客并不客气,犹如到了自己家里,说吃就吃,叫喝就喝,亲近地和桃子说话,然后就聚到炕上开会。开头几次,桃子来到世章身边,望着老人坐在门槛后任凭风雪扫打的瘫痪身子,她感到自己身上的单薄衣裳,心里不大好受,嘴上却任何怨言也没出。每到这时,那于世章,如其说是发现了什么,倒不如说他体贴到儿媳的心情,就开言道:“嫚子,这些人,成年累月在外,为受苦人奔波,头都悬在裤带上!他们是咱的肉骨,不在咱家,在哪待啊!

很快,桃子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有时日久他们不来,她倒感到不正常,不安起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她也没去想,老实说,日夜操劳的穷苦生活使她也无暇去想。前几天夜里,丁赤杰又领着那两个人来了。他们的会一直开到鸡叫头一遍,赤杰和绍先走了,留下戴眼镜的程先生。于世章黑白蹲在院门口,支开所有来串门的人;震海在房后菜园里干活,观望着村里的动态。吃过早饭,程先生看着桃子怀里的孩子,笑咪咪地说:“嗬,大妹子!还没恭喜你,有了后代啦!

桃子笑道:“多张吃饭的嘴,有么好喜的。”

“不能这么看,大妹子!”程先生认真地说,“我们被压迫者,人越多越好!革命就是为的后代呵!等你孩子大了,要上工农子弟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成为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红色科学家。这多好啊!

桃子不全懂他的话,却理解到人家说的是好事情,随口道:“是个男的还好,一个丫头,能有多大造化。”

“哦,这可是封建思想,你们妇女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力量,这是你们走向革命的最大障碍。德国有位女革命家叫蔡特金,列宁同志的战友,你听说过吗?

桃子迷惘地羞红了脸。程先生却全然不曾注意对方的表情,伸手去抱婴儿:“我看看,未来的红色科学家!

桃子忙说:“怪脏的……”

程先生已抱过尿布里的婴孩,喜悦地看着她.说:“嗬,很重啊!多大?

“生下时七斤半,满一百天啦。”

“叫什么名字?

“打算给个‘平’字。”

“怎么讲法?

“盼她能平平顺顺一辈子。”

程先生连连摇头道:“太懦弱啦,太没力量啦!要刚强,不屈不挠。咱们无产阶级整个的生活,就是斗争,向社会斗争,向自然斗争……哦,怎么名就一个字呢?

“俺乡下,女的都这么的。”

“要改变这种重男轻女的恶习。我给宝宝个名字,好呀?

“那敢情好!

程先生锁眉会神,沉吟半晌,道:“叫个‘竹青’,好吗?出处是文天祥——宋朝时期一位民族英雄——的一句名诗:‘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解释一下,这句诗的含义是,在敌人面前,视死如归,英名红心,永垂史册。从前没有纸,古人把竹子火烤后当纸用;竹,青色,火烤出汗,为此‘汗青’就成为历史记载的代名了。这是一方面的意义。此外,竹,翠绿挺拔,节直不曲,是坚贞高洁的象征。这个名字,你同意吗?

桃子静静地听,只明白竹青是个意思好的名字,其他的话全然不懂。但她深深被程先生的庄重认真所感动,连忙应道:“好,好!多谢你费心,就叫她竹青。”

事后,桃子得知程先生不是本地人,家是财主。她问震海:“那他革谁的命呀?

震海道:“官府财主的。”

“那不革他自己家头上了吗?

“共产党员,为天下的受苦人干革命,自个儿家里有该革掉的,也不能留情。你家,我家,都一样!

“咱们两家,哪来的官府财主?”桃子说,“那程先生出来,他家里知道吗?

“他早和家里断了挂连。”

“那他吃穿怎么办?

“你不做饭他吃了?缝衣裳他穿了?他到哪吃哪,革命为业,天下为家。”

桃子觉得程先生的日子过得新奇,人也挺神秘……

桃子择完了篮子里的野菜,离开石条,把杂芜的菜叶菜根扔进猪圈里——那里已经没有了猪,空洞洞的。这一阵子常来人吃饭,加上青黄不接,全家靠家菜野菜糊口。她费心喂大的一口小猪,上集赶去卖了,籴回百十斤玉米,口袋没解,世章就吩咐震海连夜背上北山丁家庵了。桃子知道,住在那里的程先生,因为缺吃粮米,眼睛一到夜晚,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桃子洗把手,正要进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回头一看,抢步迎上去,同时叫道:

“妹!

那小菊姑娘,甩着两条小辫,离桃子还有几步远,就掼掉肩上背的两个大包裹,一头栽进姐的怀里:“姐姐啊,可到啦!

桃子激动地搂着她。小菊蹿着高,抱着桃子的脖颈,细苗的身躯在姐的怀里扭着,越贴越紧,别的话没有,一个劲地喊:“二姐啊,可到啦!二姐啊,可到啦……”

“看看你,和豆虫似的,把我骨架都要拆零散啦!”桃子又喜又爱,拉着抱着的,把妹弄进屋,要将她放到炕上坐。

小菊抱着桃子不放手,还是叫:“桃姐啊,可到啦!

桃子只好抱她一起坐到炕沿上,由妹折腾。她见小菊的长脸蛋红扑扑的,白底红格粗布褂儿,胸前背后两片汗湿。她替小菊擦着汗,问:“妹,就你自个儿来的?

“还有一个。”

“谁?

“俺的影儿。”

“淘气丫头,三十多里山路,也没累老实你……”桃子忽见小菊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忙问,“怎么啦?

“还不懂哩!人家一路上,爬高山,过险岭,走错好几回,差点滚到深山沟里……两条腿,木头似的硬;两个脚,针扎似的疼。吃过早饭离家,到这会才到!”小菊说着,泪珠滚得更欢了。

桃子心疼地抚摸揉捏妹的身子,把她的鞋脱掉,用手握着她的光脚,说:“有泡啦,我给你烧水烫烫。”

“哎哟,痛死人啦!”小菊淌着泪珠笑了,“没关系,姐!瞧,俺这脚,赶上你的啦,又厚又大,熊掌一般。”

桃子被逗笑了。她舀盆水来,给妹妹洗脸擦身。小菊说:“妈给我拿了干粮,我光着急看到你,一点没吃……”

“我给你弄饭……”

“别,别离我身边,姐!爹不让我来,说女孩子家的,不懂事,出不了远门。妈起始也打梗,可好儿姐病着,爹忙放蚕,妈更难脱身,全家都老想你,就答应我来啦!姐,俺十四岁啦,该帮妈干些重活啦,对吧?你看,我没叫狼吃了,没叫狐狸领走了,这不来了,见到姐了!二姐啊,我最想你!”小菊说着又要扑上来,不是桃子早有防备动作敏捷,洗脸水要洒姊妹俩一身。

桃子问家里近况。小菊说:“打入春,家里多半吃糠菜当饭。顶苦的是妈,她的脸发黄发亮,肿啦!

“唉,妈多会也是苦的!”桃子叹息道。

小菊忽然拍自己的头,懊恼地说:“糟啦!

“怎么?

“走时妈叮嘱好几遍,来了不要说这个,看我这嘴!

“你不说,我也想得到,唉!

小菊突然压低了声音:“哎,二姐,那孬种回来啦。”

“你骂谁?

“孔居任。”

“他有错,也是姐夫呀。多咱回来的?

“前天夜里。他偷偷来咱家,爹要赶他出去,妈留下做饭他吃了,送走的。”

“他在哪——这一年?

“听他对妈说,他在西面地方同人合伙做生意。他给妈钱,妈不收,说等他赦了罪,再接好儿姐回去过日子,如今好儿姐在娘家,不用他管。他说,他要当共产党,杀孔秀才报仇。”

“他当共产党?”桃子禁不住叫出声来。

小菊问:“姐,共产党究竟好呀坏呀?

“自然是好啦!”桃子脱口而出,马上又嘱咐小妹,“你小,别打听,对谁也别提起它!

小菊瞪着那妩媚的黑细眉毛下的黑眼睛,瞅着姐姐的严肃神色,懂事地点点头。接着她问:“二姐,你猜爹还糊涂不糊涂?

桃子没明白她的意思。小菊笑道:“爹不糊涂啦!他这会老夸奖俺震海哥人老实,不像早先爱惹是生非,比居任哥强百倍,你跟了他,爹放心啦,沾不上光,也连累不着。”

小菊沉浸在见到姐姐的喜悦里,只顾说自己的,她没注意到,桃子那兴奋的脸色,罩上一层忧虑的阴影,那手里的已经拧干了的湿毛巾,还在使劲拧……

婴儿在炕上啼哭起来。小菊惊叫道:“哎呀,我还忘她啦!”她抢上去,抱起来。

孩子直哭。小菊不耐烦了:“别人受累,你舒舒服服睡大觉,还哭个么呀?再不住声,看抽你嘴巴。”

桃子接过孩子,解怀喂奶,边笑道:“你都是姨姨啦,还和外甥淘气,她听懂话么?

“姐,给名没有?

“给啦。”

“叫么?

“你猜。”

“听说你是咱家院里的桃树头一年接小桃子时生的,妈叫你桃子的。她——”小菊跑到屋门口一看,又跑回来,“院里是棵大松树,叫松子吗?

“不对。叫竹青。”

“呀,好听,好听,两个字!哪,我一个菊字,小菊小菊的,成老太婆了,还是小菊!姐,你给俺改改,也要两个字的。”

“我不会。竹青是别人给的。”

“谁?我找他去。”

“你找不到,外人……妹,我奶饱竹青,你抱她,我弄饭……”

“呀,我带的东西!”小菊叫着跑到院里来。

桃子也被小菊搅闹得忘了她揽下的两个大包裹。包里是十几斤地瓜干,四五斤小豆,二十几个熟鸡蛋,还有一些只有在桃花沟北面的高山峰尼姑顶才能采到的大地枣和蘑菇。望着这些东西,桃子面前浮现出母亲水肿的脸,病弱的姐,老父,小妹,幼弟。她的眼圈潮湿了,为躲避妹妹的视线,把头侧向半空——对着那把院子遮住半个的大赤松树的繁茂的枝叶。

小菊指着鸡蛋说:“姐,那几个最大的是俺给世章大爷的,你可别忘啦!

桃子道:“放心,忘不了……”

“海嫂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女,抱着一怀黄熟的麦子走进院来。

桃子迎着道:“二妞妹,这麦子……”

“是这家俺大叔,才在菜园里叫我拔的。”二妞凑到桃子耳下,神秘地说,“世章叔说,让我帮你把麦子搓了,拿喜彬婶家磨了,今夜有贵客来,好吃。”

桃子应着。二妞突然发现有双躲在松树身后的亮眼睛,闪闪地瞪着她,惊奇地问:“哎,这是谁呀?

“是俺妹,才从家来。”桃子回道。

“啊,我说呀,好俊的模样!嘿,比嫂子你还媚气!”二妞欢笑着,燕子似地轻盈地奔上去,拉住对方的手。

小菊将手使力抽也没抽出来,直翻黑眼睛瞅她。桃子笑着说:“小菊,别忌生,她是你二妞姐,你震海哥的武术老师的闺女。”

二妞笑嘻嘻地说:“你躲在树后做么呀,还害羞?看你的脸多美!就是嘴唇尖点厚点——倒显得更甜蜜啦!”她拉着小菊,脚没沾地一样地跑出来。

小菊生气地痛叫道:“哎哟!手像钳子似的,痛死俺啦!

二妞松开手,从腰里掏出一把小黄杏,硬往小菊手里塞:“拿着,拿着!吃呀,吃呀!

小菊见人家一脸亲热,气就消了:“你吃,俺桃花沟有的是它。”

“有也舍不得吃,好卖点钱,对吧?”二妞笑道,“我可吃得多,酸掉八十八颗牙。”

桃子禁不住笑了:“谎也不会撒,哪来的那多牙哇?

二妞也有话回答:“掉了又长,长了又掉呗!

小菊皱着端庄的好看鼻子嘻嘻地笑了,忽地上去搂住二妞的一只胳膊,大声说:“二妞姐,俺跟你相好!

桃子道:“二妞,麦子由我整治,你领她去看你大叔。”

二妞说:“好。夜里,俺俩做伴啦!

桃子笑道:“睡觉留神,小心她跟你‘打拳’。”

二妞拉着小菊向外走,欢笑着说:  “最好,我正愁没对手呐!小菊妹,我收你做徒弟,学舞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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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洒洒的细雨,同夏夜结伴,一齐来到赤松坡。茅草屋顶和松树针,发出舒耳爽心的沙沙声。

桃子把半锅开水舀进大沙盆凉着,将新鲜麦面烙饼和她狠着心宰了的那只唯一下蛋鸡煨的磨菇,放进锅里盖好,又把地上的呛蚊子的艾蒿火绳吹旺些。她拭把额头上的汗水,看那壁窝上的灯暗下来,就隔着锅灶台,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挑灯芯——油快熬干了。于是,她去桌上拿过油瓶,走进她住的西间屋。

屋里,程先生、丁赤杰和另外两个人横在炕上打鼾。那精瘦的李绍先,两手捧着本厚书,跪卧着腿,就着壁窝射来的暗淡灯光,全神贯注地看,那脸上的汗水,流得他脖子发亮。

桃子轻声唤道:“先子哥,我要往灯里添点油。”

绍先抬起头,端过灯来,一边说:“妹子,不点灯吧,油很贵。”

桃子倒着油说:“你不是在认字吗?

绍先挥了把汗道:“等白天再认吧,黑影里,我想想书里的话。”

桃子将麦秸编的扇子递给他,说:“我瞅你一有空就捧着它——那里面,挺有意思吧?

“挺有意思!”绍先激奋地说,“这是程子同志带来的,在咱乡下不易见着。这本书是列宁——苏俄人,穷人的领路人——写的,净是教咱们怎么闹革命求解放的道理。我才上过两年学,看它真吃力。妹子,你要能看,才好哪!

桃子自馁地笑笑道:“我,还能懂那个?

绍先说:“这书就是写给咱穷苦人的。妹子,你就是按列宁同志说的在做呀!

不光是从诚挚的言语里,更从对方那清瘦脸面的热切炽烈的表情上,桃子感受到莫大的鼓舞和体贴。她感动得脸有些红,说:“俺能给你们这些黑白煎熬的人,操点心就是啦!

绍先深深地呼了口气,说:“妹子,咱们的日子真苦!你带孩子,千万保重身子,别把好点的都省给我们吃。你把灯端过去用吧,等他们来了,再端来不迟。”

桃子端灯出了房门。这时,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的宝田问:“妹,震海他们还没到?

“没有。”桃子答着,听后面那人叫道:“桃子妹,你不认得我了啊?

桃子一怔,灯影中,见那人细高个子,一身蓝制服,湿淋淋的。她把灯向上照去,光亮照清他的脸,长脸上黑眉大眼睛,端正的高鼻梁。他正朝她微笑。桃子惊喜地叫:“玉山哥!

高玉山欣喜地说:“一年多,没见面啦!

桃子急忙向里让他:“哥,快进来,我找件衣裳你换换。”

高玉山跟桃子走进东房间,说:“妹,别忙乎,淋点雨,倒凉爽。饭,你也别拾掇,路上吃了干粮。”

桃子舀碗凉开水递给他。说:“听说你在牟平当先生,怎么不来家看看?

高玉山喝了几口水,说:“挺忙的,没时间。如今先生不当啦,我考上文登乡村师范,不要钱,白念书。看看,变得多快。你都有孩子啦!桃子妹,你有出息,帮了我们不少忙。对,这也是咱自己的事,往后,咱们一块,加劲革命!

“你怎么知道这家的事?”桃子惊奇地问。

“我和震海兄弟他们,不闲着见面。”

“呀,这个人,他一次也不回来学学。”

高玉山笑道:“你可不能怨他,这是党里的纪律呐。”

桃子不由得又端量着他,说:“原来,你还真是干这个的。”

高玉山说:“前年冬天抓我的时候还不是,那是有人诬告我的。”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

“真恨死人!"

“不,我还得感激这个人。”

“啊?!

“他使我在监狱里遇上了共产党员,这——你看是不是得感激他?

桃子不好回答,又怕再说下去,勾起他与好儿的事,使他伤心。欲问他家里的情景,又知他有不称心的媳妇,促使他气愤。一时,她找不出话说。但是,高玉山却主动问道:“好儿怎么样?

桃子强笑道:“在俺妈身边,比早先好些。”

高玉山说:“好儿脆弱,没有你硬朗,她的境遇又偏偏糟些。在这种社会里做人,要有出息,就非有志气不可。桃子妹,见着她,多开导开导,要她向你学。”他又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无声地叹口气:“你不要对好儿说遇上我了,我和她俩永生忘了最好!哦,我去西间啦……”

高玉山走过去。桃子随着送去灯。她有一股凄楚感情掠过心头:“他和好儿能一块过日子,该有多么好啊!可是,唉,过河的,专遇上拆桥的;卖金的,偏碰上买银的……”

雨声大了。村中响起一阵狗吠。桃子忙着向外走,刚出门,一脚踩进泥水里,差点滑倒。

没有楼子的院门关着。门后跪坐着一个人,手握一根粗木棒子,头戴八角苇子草帽,身披着蓑衣一动不动,任凭那雨柱浇淋。

桃子蹲到他身边,轻声说:“爹,你经不住湿气,我守在这……”

“你放心,我挺自在的。”于世章说,“嫚子,他们吃好饭啦?

“五个大人,争着吃咱的野菜团子,面饼怎么也不动,说留给珠子——爹,这人是谁?

“我也没见他。嫚子,他担子重啊!咱胶东——小半个省的穷人的头领,大伙能不疼他!

“哦!”桃子猛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一下加重了。她默默地把四个熟鸡蛋塞进老人手里:“爹,待会你垫垫肚子。”

“我不用,给竹青留着。”

“她还有。这是你小菊要我一准给你的。说是答你的情呐!

“她答我的情?

“你忘了,头年七月七,我和你震海回俺妈家,你让带的好吃的……”

世章从心里乐了:“这孩子,人不大,倒是个有心的。好,我收下,领闺女的情!

雨声,哗哗啦啦的雨声。雨声,还是这不辍止的雨声。

但是,于世章却伸长了脖子,耳朵贴紧门缝。过了一会儿,桃子才辨出有轻轻的走近的脚步声。她要拉门门,世章抬手阻住。

“爹!”门外轻叫道。

世章这才让开手,桃子将门打开。先出现一个人,摘下草帽,对桃子低声道:“你好!让同志们久等啦!

桃子没回话,赶忙向门外闪身,让那人进门。世章问道:“你是珠子吗?

那人听声音从地上发出,急迈进门槛,伏下身,热切地问:“你是世章老哥?

世章紧盯着那人,看不清面孔:“你认得我?

那人两手伸进蓑衣,紧紧抓住世章的胳膊,激动地说:“老哥!记不起来啦?替你写呈子,县里告坏地瓜于之善,省里告秀才孔庆儒的……”

“啊呀!”于世章猛将对方的手握住,身子向上掀了两掀,想站起来已经不可能了,“张先生——珠子——你!是你、你……”

这时,闪到门外的桃子,拉一把挺在雨中湿漉漉的人,心疼地说:“还不快进家,这有爹和我……”

震海随手把头上的大草帽摘下递给了媳妇,进了门里。

“老哥!”珠子蹲在世章跟前,努力寻视着对方的身体,“你这身子……听赤杰他们说,你革命的劲头足着哪,我真喜欢啊!

世章道:“咱穷人的骨头架子硬实,财主官府毁不了它!我这口气,算等上啦,等上啦!

“对呀,对呀!老哥,住不上几年,官府是咱们的啦,财主得受穷人管啦!”珠子要把他扶起来,“老哥,家去吧!

世章推脱着说:“你快忙去,我给你们把门呐!

珠子对站在一旁的震海说:“派别的同志放哨。”

世章忙道:“年轻人冒失,我不放心。老伙计,别低看我这瘫子,有我守在门后,蚂蚁也爬不进门里。有坏人来呀,除非从于世章尸身上踩过去!你快忙你的,等天亮啦,我要看看你变了样没有哩!

珠子含着热泪缩回抱他的双臂,怀着澎湃的激情,进屋开会去了……

会议正在进行中,在村口放暗哨的江鸣雁跑来报告于世章,他发现村长于令灰,骑车带着于之善的大儿于守业,冒雨去了孔家庄。世章怕有意外,吩咐儿媳去屋里叫出儿子来。震海出来听明情况,说:“咱们进进出出都挺严密,灰瘸狼他们不会察觉。那些坏蛋黑夜进孔家庄是常事,准是去冬春楼打牌胡闹。先不管他们。”

世章提醒道:“开会的人不一般,不能疏忽!

鸣雁接上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宁百备不可一失。”

震海略一想,道:“会开得紧,集合一次可不容易,这个时候了,也不好挪地方。这样吧,江老师你约上宝川、金牙三子,等在半路上,有动静,再说。”

江鸣雁领命,找到赤松坡的骨干党员刘宝川、金牙三子,要他二人身藏暗器,埋伏在村口,卡住通往孔家庄的路。他自己直来到母猪河桥头,影在树身后面,手中的三尺宝剑,凛然闪光。

时到下半夜,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的重要会议,在石匠的茅草屋开完了。珠子、程子、还有几个桃子头一次接待的负责人和高玉山,向于世章一家辞别,由丁赤杰、刘宝田护送离去。最后,绍先临出门时,对震海说:“你家这个联络站,要准备撤了。”

震海道:“这里道路方便,集散都容易;吃的方面,好想法子。”

“不是为这个。”绍先道,“光为方便、容易不行。刚才会上也说到这方面的情况,咱们的组织一发展,敌人的镇压就跟着加紧,最近各地联庄会都增人加枪,孔秀才又是狐狸又是狼,这里离孔家庄近,村子坏人多,时间长了,容易出乱子。”

这时,震海才对他讲到村长于令灰和地主儿子于守业去孔家庄的事。绍先道:“你家这个点,以后不用了。我看,咱们一起走吧。”

震海道:“你先走吧。我等一会儿,看看江老师他们有什么动静。”

绍先又叮咛他谨慎,有情况马上转移,就赶丁赤杰他们去了。

过了一阵,雨停了。江鸣雁、刘宝川、金牙三子走回来,没见有什么动静。大家听说会散人疏,都放了心,各自归家睡下。世章也吩咐儿子、媳妇进屋休息,他自己坚持留在门后,呼吸雨后散发出的泥土气息。

震海劳累不堪,衣服也未脱,身一挨炕席,呼噜就打上了。

(冯德英文学馆)

自从领了区长孔庆儒的监视共产党活动的命令,于之善回村和他兄弟村长于令灰一商量,按五十亩一丁,抽了二十多人,成立起联庄会的村分会,分期到区上受军训;有钱人家怕吃苦,没有去的,花钱雇人顶,穷人家不热心,不去又不行,去是应付差使,只有七八个二流子、地痞,乐得背杆洋枪,吓唬人,混个吃吃喝喝,逍遥自在。大白天他们招摇过市,满街吃喝抓共产党,算是站岗放哨;一擦黑,都打牌、溜门子、睡大觉去了。这于之善可不同,他听了孔秀才的一番共产党的说教以后,心就上紧了,那豆鸡眼睛,暗里一直对向他的世仇于世章家。可是半年过去了,不曾找到破绽。

今晚下雨,听着雨声愈来愈大,于之善躺不住了,他怕水大涝坏了自己的庄稼,就摸黑去村后的地里,挖开个豁口,让自己玉米地里的积水流进别人田里去……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坏地瓜吓了一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丑行,忙趴到泥水里……接着,听到有人小声说:“慢点,别滑倒了,我领着你……”

“石匠玉!”于之善心里叫苦,“偏碰上他!再给我一拳,鼻子没了好说,脑瓜开了瓢,可缝不起来……”坏地瓜真像地瓜似地滚在地垄的积水里,大气也不敢出。逐渐地,他抬起头,见于震海没注意他,而是拉着个陌生人,顺着田埂,向村里走去。于之善心里一动,爬起身,尾随其后,见他们不走进村正路,而是绕到村西口,进了于世章的家。

于之善大喜,回家叫起儿子于守业,找到兄弟于令灰,连夜进孔家庄区里报告。于之善心中打好了算盘:“石匠玉即便不是真姓‘共'的,黑夜往家领生人,也能给他栽上罪名,送上大牢。哈,这下子,为人姓蒋的国民党给那光棍鄢子正的十块大洋,总算捞回来啦!闹得好,我还能发笔横财!他奶奶的,这身泥水算没白沾……”

于令灰和于守业叔侄二人,因为雨路泥泞夜又黑,车子不好骑,瘸腿又慢,来到孔家庄已经半夜了。他们先敲区长孔秀才的门,秀才不在家睡,家人说他忙公事晚了,睡在区公所里。而区队长孔显烂醉如泥,不等于令灰说明来意,孔显媳妇小母狼就一顿臭骂,将灰瘸狼二人顶出门去。于令灰叔侄又奔到区公所,孔庆儒也不在。警察和乡丁大多被公安分局局长带着出去监修公路,家里还有十来个人,没有头目,天下雨,七八里夜路,都懒得动弹。更有一个叫丁立冬的警察一旁说:“要是共产党在他家里,那还了得!咱这几个人,不够石匠玉一个人揍的。”

这一说,警察们都伸舌头,起来的又躺下了。

于令灰着急了半晌,忽然想起孔秀才可能在冬春楼,就要去找。丁立冬又道:“于村长,不是我多嘴,这可不是闹哈哈的事。区长真在那儿,连家里人都瞒着,你敢惊动?

另一个警察讥笑道:“去吧,有刷锅水喝……”

于令灰一想,感到厉害,就要求挂个电话报告县上。丁立冬连连摇头,说:“有匪情,区长不知道,让县上抓了,上面怪罪下来,区长的面子你顶替吗?

那个警察又插一句:“叫他自个儿打去,秀才爷给他请功呐!

于令灰傻眼了,央求丁立冬:“老弟,你说怎么办?

丁立冬不慌小忙地说:“照我说,还是等天亮,回了区长再说。你想,那共产党也是人骨人肉,这雨天黑夜,也是找石匠玉家下宿的,还会走了?

灰瘸狼一想,连说有道理,就和于守业坐下等着。丁立冬忙着拿烟倒茶,热情招待,还说抓住了共产党,领了赏,让他们请客……这丁立冬是丁赤杰在敌人内部发展的共产党员。他心里焦急,正要偷出身去通知负责和他联系的凤子,再由她通知交通员毕松林,赶快通知同志们转移……然而,孔庆儒的心腹管家万戈子突然赶到区公所。这个孔秀才的忠实随从,和主子是形影不离的。他刚在冬春楼候到孔秀才的密室灯灭,回住宅找他的女人,听说赤松坡的村长连夜来找区长,就折身赶来。问明情况,万戈子跑回冬春楼报告。那秀才区长孔庆儒,闻听此情,弃了相好,一溜小跑,直奔区公所……

丁立冬望着东方天的灰亮,预料到开会的同志已经疏散,但对震海一家,他深为担心!

(冯德英文学馆)

于世章那残废的身子,无法顶住破门而人的敌兵。

“震海!快走……”老人只来得及呼喊一声,嘴就被闷死了。

天已破晓。

屋里炕上,十分倦困的夫妻还没睡醒。蓦然,桃子被响动惊醒,她一抖擞,迅疾坐起身,发现一只胳膊伸进门帘里来。桃子猛拍丈夫的胸脯,喊:“快起来!快起来……”

进来的两个黄制服(注:当时伪警察的棉衣是黑的,单衣是黄的。)的警察,已扑到炕前,捺住于震海的腿,叫道:“老实点,共匪!有人告你啦……”

震海头朝里躺的。他盯着抱他腿的警察,将腿向里一抽,又狠狠地登出去,大吼道:“干什么!”猛地跃起来,站在炕上。

那两个捺他的警察,扑哧扑通地倒在炕前地下。于守业和三个警察端着枪闯进房间。于守业吆喝道:“石匠玉!服法吧……”

这当儿,于震海手从壁窝里伸出去,抽下挂在锅灶台上的菜刀,拍着墙喊道:“是朋友的闪开,是冤家的上来!”他扑向炕前。

“反啦!反啦!”于守业和三个警察,争先恐后向外逃。

地上的两个警察连爬带滚往外窜,不迭声地叫:“救命啊!来人哪……”

于震海操刀赶出房门,一面佯叫:“我的枪!枪……”

六个敌人逃得更欢,没命地冲出屋门。震海一看,满院子都是穿黄制服、灰军装的敌兵,还有马、自行车,为首的是区队长孔显。他随即把屋门关死插紧。

桃子顾不上急哭的婴孩,脸色煞白,呼吸紧促,奔到丈夫跟前,拉他来到后窗处:“快跑啊!

震海站着没动。桃子拉开窗扇,连忙又关紧,惊叫一声:“啊!全是兵……”

“坏蛋们围紧啦!”震海说着,从织布机旁边抽出杆长矛。

院子里,房前房后,房左房右,加上房顶,一片高声呐喊:

“于震海!快老实出来!

“投降吧,插翅难飞啦!

“出来!出来区上走一趟,放你回来!

“共匪石匠,再不出来,一把火烧死你满门!

桃子焦灼万分,含着泪,扯着他:“怎么好啊!怎么好……”

震海的眼睛雪亮地盯着她:“你怕死?你……”

“我怕你死!”桃子哭了,“难道你走不脱,你的武艺哪?

震海哽了一下,扫视屋顶一眼,道:“我有出去的办法,只怕我脱身,敌人抓你遭殃,万一你受不住苦……”

“你还伤人哪!”桃子又悲又气地说,“俺不是穷人的骨头?你是党里人,俺不是你媳妇?

“你……”震海握长矛的手抖动着,眼里闪着泪花。

桃子倒显得镇静下来,在这样紧张的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想到了他没穿鞋子。她飞快到炕前把鞋拿出来放到他脚前。

屋门被敌兵撞得哐当直响。桃子奔到门后,全力顶住门板,厉声道:“走!快走!放心走!什么样的灾祸,桃子都顶得住!

震海的眼睛火辣辣地看媳妇一刹,掼下长矛,怀揣菜刀,穿上布鞋,踏着灶台,双手抓住横梁,身子一缩,机敏地上了梁头。他从半空俯下身,对桃子说:“我说话粗,别往心里去。保重身子,待好爹,看好孩子!坏蛋们终有完的时候。我去了!

震海那柴硬的大手,像铁爪子一样,几下就撕烂一块芦苇编的屋笆,宽肩膀向上一扛,掀起一片屋盖,光亮透进来。他两手伸出去,往左右一扒,身子猛地一蹿,上了房顶。

两个穿灰军装的兵,趴在屋脊上,头朝下,端枪向院里瞄准。他们忽然听到身后有动响,回头一看,一条彪烈大汉,钻出屋顶,手抡菜刀,直杀过来。吓得两个兵慌着喊叫:“出来啦!出来啦……”

敌兵的枪不及掉口,于震海已赶将上去,一踢一踹,两个兵惨叫着,滚瓜一般地下房去了。其中一个,把正闻声乱跑的于守业,狠狠地砸倒在地上……

敌人光听喊叫,房子上又滚下人来,不知怎么回事,乱嘈嘈的。孔显好容易弄清情况,大喊道:“房顶上!于震海上房啦!快打……”

房子四周,院里墙外,有三十多个敌兵,呼喊着,向屋顶开枪。

震海飞也似地跃过一丈多宽的胡同,跳到邻居的房顶上。他院中的高出屋顶的老赤松树的枝杈帮了他的忙,使敌人的枪打不准目标。震海一口气跑过二三十幢屋顶,来到村子中心。敌兵乱喊乱叫,鸣枪追过来。但房子稠密,高低不一,早见不着他的身影。

震海正站在一草屋顶上,寻找出路,忽听一声唤;“震海,师父在此!

震海看时,这正是武术房,江鸣雁在院中向他招手。他欲跳下去,又缩回来:“不好。刚下过雨,有脚印,敌人会找来。”

江鸣雁略一皱眉,张开臂膀:“来吧,快!

震海的身子被江鸣雁老人稳稳接住,抱到屋里炕上才放下。他闺女二妞掀开炕席,两脚踹活泥坯,熟练地拆开一个洞。鸣雁道:“震海,闭上眼,下去。有谁来搜,你不要管,由我对付。”

“谁来啦,二妞姐?”小菊问道。她是昨晚来和二妞作伴的,刚才被枪声喊声惊醒,偎在西炕上的旮旯里。

二妞赶过来,笑道:“没有谁。哦,妹妹,我给你梳头吧……”

敌人在于之善、于令灰弟兄的带领下,挨家逐户地搜查。江鸣雁这里自然也没有放过。狗吠声、打门声、打骂声、打枪声,一直乱了一早晨。接着,又响起哭叫声、杀猪声、宰羊声、抓鸡声……

江鸣雁出去探听回来,一揭开炕席,拉出震海,说:“狗崽子都在村公所喝酒吃饭,村头上留着岗。我看你藏到天黑再走吧。”

震海道:“我得瞅空子钻出去,赶去参加破坏敌人修公路的事儿。敌人修路时为着躲开财主的地,绕着弯也从穷人的田里过,受害的有几十个村子,大伙早零星和敌人闹啦,不管用。这次咱们党组织在暗里联合起几千修路的民工和受害的人家,和敌人闹,不改直路就是不修……怎么个做法,夜里的会上都商量好了,今下午就开始干……会上的事,宝田负责给你们说,敌人越凶,咱们越要赶快发展组织,准备条件,起来打倒他们。”

“劲早憋足了,组织怎么说,俺们怎么干。”鸣雁道,“你如今暴露了,更加得小心!

“明打明的也好。”震海道,“今儿要是有支枪,才解气!

二妞端来一盆水,递给震海手巾。震海说不用洗。二妞拿来个破镜子,对着他照。震海见镜子里的脸,除了白牙,全是烟灰,黑周仓一般。

“装扮好,我送你出村。”鸣雁道,“家里俺们尽力照应……”

刚才敌人来搜查,小菊听说是捉拿她姐夫,眼睛都哭红了。这时听见震海在东间说话,她忙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含着泪叫:“哥,哥啊!你没叫抓着,可好啦!抓你做么呀,你也没去‘绑票’?你是好人哪!

二妞道:“只为是好人,官府才抓他。”

震海道:“别担心,他们抓不到我。”

“俺二姐哪?我要去找她,二妞姐不让……”小菊拉着震海向外走,“走啊,哥呀!快去看俺桃姐,她一准为你揪心!有谁敢欺负她,你护着——你力气大呀,哥哥!走啊!走啊……”

震海明明觉得,小闺女的手不是扯的他的衣袖,而是牵动着他的心!随着她“走啊!走啊”的话声,他的心在撕裂。

二妞禁不住呜咽起来。

多年江湖生涯、饱经沧桑的江鸣雁,挥泪洒上白须。

“妹妹,你姐,她、她是好样的……”震海拼力也忍不住热泪了,顺着鼻沟往下淌。他忍了再忍,大手用力握住小菊的小手,激动地说:“好妹妹,我一个人再有力气也护不住你姐!咱得有大些人,大些刀枪……江老师,我得走!

江鸣雁掀开木箱,给了震海一把带皮套的匕首。震海掖进腰里。

震海又对小菊道:“妹妹,在这吃完饭,别再去看你姐,由二妞姐送你回桃花沟,找妈。对爹妈,不提有人抓我的事,过几天,我去看你们。记住啦?

小菊像是明白,又像不明白,那黑黑的眼睛,噙着晶莹的大泪珠,呆呆地看着他。

二妞抹干泪水,紧紧搂住小菊的细腰,强笑着说:“小菊妹最懂事,俺海嫂子净夸奖你。好妹妹,咱俩一个人一样。我送你回家,一边走,一边采山花,对,你还要教我唱小调呐,啊!”。

小菊搐动着恬静端正的小鼻子,那同桃子一样的长睫毛,一直没让泪珠滚下来。她稍尖的厚嘴唇抖动着,两边的小酒窝跟着发颤,努力要作出宽慰人的笑容,说出让人放心的话:“大爷,哥哥!你们放心,一百个放心!俺和二妞姐一块回家,回家俺对妈什么也不说,不说……我、我真想见俺桃姐一面再走,她最心疼我啦,有个么好点的东西她都给我留着。知道我爱吃酸,她爬最陡的山,采回鲜嫩鲜嫩的‘醋溜溜’(注:醋溜溜:一种山菜,味酸,可以生吃。)给我……哦,哦,俺不想见她啦,俺桃姐对俺也挺厉害的,有一回我爬上高树摘小杏,摔下来磕破腿,她把我背回家,好把俺骂,再不准我上树,骂着骂着又塞给我一把我顶爱吃的小酸杏……大爷,震海哥,二姐姐!放心吧,俺不想她啦,不想她——啊.桃姐……"(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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