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二章

 

"去你的革命吧!我家哪辈子烧了丧香,倒了血霉啦!大女婿是强盗——这个该死的小子!二女婿——这个穷石匠,原以为他学得正经老实了,谁知倒当了共产党,躲躲藏藏的见不得人,把个老爹都带到火里烧死啦!你个教书先生,又和我胡吹乱扯闹什么革命……说什么猴子变人……你成心糟蹋人!你是猴子变的,俺是祖宗养的。再骂人,别怨俺翻脸!”张老三怒睁着皱纹里的眼睛,大声地吼道。 

那程先生,从眼镜里毫不介意地望着脸红脖子粗的四十四岁的庄稼汉,嘴角上挂着笑容,微微摇摇好久未剪的长头发的脑袋。

程先生做张老三的客人,已有半年多了。这是桃子来和母亲商量好的。三嫂怀念着亲家于世章,一口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同时,她不让女儿再回婆家:“闺女,就你和竹青,住在家里,有我吃的,饿不着你娘俩。”

桃子道:“妈,俺还是得回去,他们饶不了震海。知道我在这,会来折腾咱家的。”

三嫂说:“难道闺女有难,做妈的推出不管了?我就是怕事的人?你回去,我也对不起你公公……”

桃子道:“妈的心我明白,可不光这一层。妈你想,我在这里,招引了坏蛋来寻事,咱这里住着程先生,他还怎么容身?妈,你把疼闺女的心,用在疼程先生这些人身上吧!妈,这么做,顶对得起竹青她爷爷啦!

三嫂默然了。她那双精明的黑眼睛,在女儿身上巡视了几遍。她不是看出嫁两年的闺女模样变了,对做妈的来说,孩子到了多会还是她的孩子,不管他们多老了,满头白发了,或者已是儿孙满堂了,都一样,三嫂是第一次深深地感到,桃子比她妈身上多了一层光彩,比妈强,不是出嫁前的桃子,什么事都要问妈,听妈的,步步按妈的脚跟走了。这对三嫂做母亲的自尊心是一个刺激,但同时又带来一种骄傲感。她对女儿的担忧没有减轻,却又无法再阻拦了:含泪的眼睛,目送桃子抱着外孙女走了。

家里要住外人,张老三当然反对。但三嫂瞒住程先生是使张老三心惊肉跳的共产党,老三又觉得一个教书先生,住在自己穷佃户家,是看得起他,脸上也体面,就没有坚持反对的意见。

为了开展工作掩护程先生的身份,在桃花沟的狭窄破旧的两间家庙里,办了所小学,程先生教着深山沟里的十多个穷孩子。至于薪水,程先生自然没想到有,学生家里也出不起,只是每个学生家轮流管顿饭,住宿在张老三家的西厢房。

程先生一面教学,一面在桃花沟发展了三个党员,他们是:放蚕又贩茧的张福祥,从外地逃荒到此卖豆腐的杨玉清,桃花沟全村的代笔人、上过两年私塾的张甫礼。

眼下,正值春荒时节,学生们都忙薅山菜、外出讨饭,就自动放了老师的假,饭也就自动停管了。程先生也就自然吃在房东家里。

这个时候,程先生正在厢房里,帮张老三向筐盖上拴蛾儿,积极准备放柞蚕。放柞蚕,去年要留好今年的茧种——挑那些结实成棒的大茧,到了开春,温度适当,茧里的蛹子就变成蛾儿,钻了出来,母蛾儿将像小米粒大小的仔产到专用的筐盖上,仔再生出小小的蚕虫,先爬到从山上铰下来的鲜嫩的桲萝叶上养活,等稍大一点,它能经风雨了,再从家里移到山上蚕场的大片桲萝丛上去。因为家境贫寒,张老三留的茧种不够用,只得先出了一批,又向人家借了一批剩茧种,时令已晚了—些,老汉正在火头上,那些蛾儿也成心与老三找别扭,扑扑乱飞乱闯。而这位被学生放了假的程先生,又在一旁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给他讲革命的道理:从猿猴变人,讲到劳动创造世界;从原始社会,讲到劳动剩余;从私有制的起源,讲到阶级分化,从阶级压迫和剥削,讲到社会主义革命成功的集体大生产,他张老三再也用不着一个人这样繁重吃苦的放蚕,而是新式的大集体的成员,愉快的生产劳动……

张老三听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唠叨,心里直冒火:“哼,你在我家蹲着,白吃清饭,怕我不乐意,说这些淡话舒我的心。我张老三可不是糊涂蛋,一眼看透你的心思。哼,穷光光的先生,也学着耍花招……”竟至又听程先生说出受苦人要联合起来,反抗官府财主,一块闹革命的话,老三再压抑不住心头的火气,向这位他本来有些恭敬的教书先生,发作起来了……

见房东动了肝火,程先生心里叹道:“唉,可惜!一位辛苦劳动饱受剥削的人,不能明白他的不幸的根源,安然于命运的主宰,真正的悲剧!这也是反动社会的罪恶,使人民没有文化,受着欺骗的宣传,接触不到马克思主义,可恨!但是,劳动人民要觉悟,要革命,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老人家!”程先生亲切地笑道,“你的大女婿当过强盗,这也正是社会的罪恶之一,这黑暗的社会,当权者本身就是最大的强盗。你二女婿,正是要打倒这强盗的世界,才和官府财主做对的。老人家,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所说的猴子变人,是猿猴,不是……”

“管你是圆猴扁猴,兽类东西,怎么能和人联一块?胡说八道!”张老三竟教训起教书先生来了。

老三心烦意乱,本来挺熟练的活计,这会儿手却不灵敏,挣断了拴蛾儿的线。那只母蛾儿获得了自由,姗姗飞到屋空。

“快!”老三着急地捕捉宝贵的蛾儿。

“什么?”程先生的眼睛一时未对准滑到鼻梁上的眼镜,不知所云。

“蛾子!”老三喊着,异常担心母蛾儿从门处逃掉,“门,堵住门!

程先生忙扶着眼镜赶到门口。但是蛾儿已从他手上飘然飞去。张老三大步跨过门槛,脚下刺溜滑出去,“扑哧”一声,摔倒在门外。

细雨正在洒落,院子里积水成滩。程先生忙着把房东拉起来,老三摔了一身泥巴。程先生抱歉地为老三揩泥水,张老三挡开他的手,痛心地望着高飞出墙外的母蛾儿,边气呼呼地向北屋走去,边骂道:“妈妈的,真丧气!只知卖嘴皮子,什么也不是……”

程先生对着房东的背影,两手摊开,负疚地苦笑笑。他不是没听出老汉是骂的他,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从小在城里读书,入党后也是在城市里工作,来到胶东是第一次接触农民群众,他在想法做好群众工作,不怕失败,不怕碰钉子,总有一天,也能像李绍先那样的同志,用群众的语言和方法做工作,克服自己的书生气。所以,他对张老三的态度并不介意,而且理解到贫苦的放蚕人,对一只母蛾儿是那样看重,这是他的血汗呵!是和他一家大小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呵!如果不是身临其境,程先生是再也体会不到这一层的。

望着张老三进了北屋,程先生擦了一把淋湿的长头发,重新回到厢房。他感到浑身无力,肚子空空。早晨起来,三嫂熬了一锅菜稀粥,大家吃了。她照例给客人预备的掺点玉米面的菜团子,几片地瓜干,程先生也不吃。虽然下雨,三嫂仍是下地去了。小菊背着三岁多的狗剩,上山采野菜,也还未归。程先生此时思忖,三嫂和小菊不在家,这位被他惹怒了的张老三,是决想不到为放跑了他的蛾儿的人开午饭的。程先生紧了一下裤带,抖擞精神,找出本马克思著的《法兰西内战》,上炕依在窗台上,攻读起来。他翻动了十几页,那缺少营养的眼白特大的眼睛,逐渐地闭上了。

“先生,请你吃饭啦!

这唤声,进入程先生的梦乡。他还在梦中说,多么希望这不是梦里的侈想,而是现实的福音呵……

“吃了饭再睡吧,先生。”

声音非常熟悉,像是房东张老三的。这不可能,纯粹是幻觉。程先生半睡半醒地想着,懒得睁开眼皮。

“你睡死了怎么的?

程先生突然被吼醒。他睁开眼,张老三忧郁的脸正对着他,手指他面前的炕席上:“吃吧,凑热乎,还好些。”

程先生坐起来,看着那冒热气的菜团子、一叠地瓜干、两碗菜粥,心里一阵滚动,泪眼转向张老三。

老三却不看他,蹲在一旁,抽着烟,说:“吃你的。我添过啦。”

经验告诉程先生,推让是废话,为使房东也能吃上,他最好是早吃完。他端起菜粥碗,望着弯腰瘦骨的放蚕佃户,无限感慨地抒发胸怀:“穷苦人,心连着心,最有同情心!而地主资本家他们……噢,老三叔,你还不知道,我家是地主,一二百亩地,残酷地剥削佃农……”

老三抽出烟袋,张大嘴巴,惊讶地上下端量着相处半年多的先生,他身上除了灰细布褂子多了粗布的新补丁,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于是,老三又把烟袋插进嘴里,心下说:“吹唬什么!一二百亩地的财主,你用得着蹲这荒山村,当这不挣钱、没了学生连饭都吹了的苦先生?笑话,又把我张老三当糊涂人哄哩,哼!

“你不相信?”程先生吞下口菜粥,“一切的罪恶都来源于剥削阶级,而剥削阶级的产生是私有制度,私有制度的建立又是因为有了剩余劳动。我来解释一下……”

张老三的耳朵对这些他已听了多少遍的话,照例是一句装不进去。等对方说了好一会儿,他道:“没事别磨牙受罪啦。你家富贵——要是真的,先生,这山菜比细米白面顺口些,是吧?

程先生用筷子挑着菜粥,动情地说:“世界上有多少人。桃花沟五十七户,有几家能吃上细米白面的?有正义感的人,谁能把压榨穷人的血汗吞到肚子里去!老三叔,你一年到头,汗水不干,冬天少棉,夏天无单,顶风冒雨,山里田里奔忙,还是没粮充饥。瞧瞧,你才四十几岁的人,倒像六十多了!同那些地主老爷比一比,你不生气吗?

这番话,跟穷放蚕的人挨近了,他听进去了。老三感到了体贴的温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穷人不遭罪,哪里活得着?人家财主,大大小小,胖身油脸……咱,苦苦一年,连饥荒都打不上,糠菜塞满肚子,还不老的快!不瞒你先生说,我原指望靠租山峦放蚕,能像俺爹那阵子,老婆孩子混上吃穿,大儿子金贵再能熬出头挣点钱使……唉!不行啊,咱这种人家,天生累断筋吃苦的命,老辈没占着好风水,气有何用?

见自己的话使对方动了感情,程先生大为振奋。他忘了饥肠待食的肚子,也忘了谈话的对象。

“不能这样想,老人家,你这是宿命论。一切罪戾灾难,都是反动派造成的。祸国殃民的国民党蒋介石,只知横征暴敛,鱼肉人民,把东北广大国土,撒手让给日本侵略者。生活对穷苦人民是越来越不好过了!我们再不能忍受下去,要反抗!向你亲家于世章同志学习,团结起来,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把江山从反动派手里夺过来,工农来个彻底大解放……”程先生越说越激动,慷慨激昂,右手的筷子在半空中挥来舞去,宛如他在城市集会上作报告一样。他那特大眼白的眼睛,虽有深度近视镜片的帮助,也没留意到,他的听众张老三,早已惊得目瞪口呆,骇然地盯着他。

“……到那时,同志啊,我们实现了社会主义社会,集体大生产,人人是劳动者,人人是国家的主人,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到那时——”程先生贫血的脸上光彩四射,将筷子在山菜粥碗里一抄,“瞧,这碗里是社会主义饺子!

“你、你、你是共、共产党?!”张老三骨碌下炕,惊怖地哆嗦着身子。

程先生处于热烈的感情冲动中,没有理会对方的变态,激动地说:“是的,老人家!我是同你一起革命的战友……”

“啊!你、你、你快住嘴!你、快、快走!”老三面如土色,又跺脚又踢腿,他分明是站在热锅上。

程先生愣了一会儿,才恍然记起他刚来与这个家庭接触时,三嫂就背地再三叮咛他,切不可在她丈夫面前提“共产党”三个字。其实,程先生平时对张老三的宣传讲话,在别人一听就会想到他的身份,只是一向自恃不糊涂的张老三,对与他没有切身利害关系的言谈,从不认真听取,更不考虑。这倒使三嫂比较放他的心。

话一出口,驷马难追。程先生见事已至此,就打算更直接的教育房东。他从容地说:“老三叔,你不用着急……”

“我、我还不急!我、我有一家老小!我、我再不乐意进大牢!你、你放下俺的山菜粥,去吃你的社会饺子!”老三抢上去拉程先生的胳膊。那碗里的野菜粥泼了一炕。

“老人家……”程先生刚开口,禁不住张老三的又拖又拽,踉踉跄跄下了炕,鞋不及穿,就被搡出了屋门。

张老三从脊背后一个劲地向外推他。程先生的眼镜掉到地上了,他叫道:“等一等,等一等……”

“放心,你的东西,一点少不了,我打发小菊送家庙去……你快走,快走!”老三不容对方缓气,头和手一齐努力,直把客人顶出院门外,急将门插紧。

程先生一跤滑倒在大门外。他面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爬起来,摸索着找到门扇,敲着唤道:“老人家,你开一下门,我……”

张老三在门里用肩膀顶着门板,不等对方说完,就带着哭腔央求道:“求你好人哩,饶了俺一家吧!我大女婿做强盗,卖了驴才赎回我和大闺女的命啊!二女婿当共产党,他爹丧生……俺再经不得啦!好人哩,求求你,开开恩哪!

程先生不敲门了,慢慢地摇摇头,赤着脚丫,走出几步;他又回到门前:“老三叔,你放心,我走,我走啦。”

他顺着菜园的矮石墙形成的狭窄胡同,踏着泥泞,高一步,低一步,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地走着。春雨淅渐沥沥,向他身上浇淋,雨水顺着长发流下来,那眼白大得出奇的深度近视眼睛,被雨水冲得发涩。

“张老三哪,这个被苦难的生活折磨得弯了腰的佃农!”程先生心里郁郁不快地想,“把你的革命战友共产党人,赶出门外!你好好想过没有,老人家?

他来到村边石头河畔,举目回顾。眼睛虽然近视,但也依稀见到那近在咫尺的峻峭山峰,戳破云雾,正在披上春光的翠色。村里村外,沟岸河边,满是盛枝怒绽的桃花,被雨帘织成一片血红的海洋。

“不能责怪这个穷苦人!”程先生想,“反动派告诉他的共产党,就是屠刀和鲜血!在这白色恐怖、敌人的残酷统治下,要使人民都觉悟起来,跟党闹革命,需要做多么艰苦的工作啊!不能怕碰钉子,同志!在挫折中锻炼自己呵!像张老三这样的受苦人,一旦懂得了马列主义,他会觉醒起来,像他亲家于世章一样不屈,像他二女婿震海一样英勇。劳动人民都会走这条路。到那时,反动派的末日也就到了!

 

“满天春雨满山红,

桃花似血染苍穹;

男儿一身为真理,

何惧菜粥饥肠空!

苦难人民齐奋起,

山洪爆发待夏仲;

魑魅魍魉成败叶,

秋时江山色更浓!

 

程先生精神振作,触景生情,随口吟咏起来。

“哟,先生!你在跟谁说话?

程先生平下头,仔细打量一会儿,认出是个女人,撑着黑布伞。他没看见,女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搽着厚粉,脑后卡起的头发向上撅着,头发上麻油乌亮。

“我在这闲看光景。”程先生亲切地回答。

“哎哟,还光着脚丫哪!哈哈,赤脚先生!”女人咯咯地笑着叫道。

“这脚……我来河边洗洗脚,真清凉啊!”程先生在水流里涮着泥脚,怕她再大惊小怪,转问道,“大嫂子,你上哪去了?

“孔家庄,赶集啦。你看俺桃花沟的桃花美,是不是?”粉脸女人笑嘻嘻地说,随手在近处桃树上折下两枝,送给对方。

程先生忙说:“这不好,不好!桃树能结果子,破坏不得。你是做什么的?家里穷吗?

女人见他瞪着偌大的眼睛,紧对着她,不由得望着这三十出头的先生的苍白的面容,感兴地说:“我看你先生心满善的……嘻嘻,俺家还不穷,只是遭了事……没关系,再不行也比那些穷巴子好过。不信,到我家坐坐去。”

程先生正色道:“你这话就说得不好……”

那女人一咧嘴,嗤着包黄铜的假金牙,嘻嘻地笑过一阵,突然问:“你有媳妇吗?

“做什么?

“夜里没做伴的,就不说我不好啦!嘻嘻……”女人扭歪着屁股,摇晃着布伞,笑哈哈地去了。

程先生气红了脸,啐了一口:“这——女人!真……呸!

七八个男女孩子,提篓携篮,从村外走来。孩子们见了程先生,一齐拥上他,杂乱地叫道:“老师,你在这呀!

“老师,你吃饭啦?

“老师,你衣裳湿啦!

“老师,你也赤着脚呀!

小菊闺女身上背着弟弟狗剩,手里提着小篮子,惊讶地看着程先生,说:“程大哥,你怎么不在家,在这淋雨?呀,你的眼镜呢?你还没吃饭吧,俺这有好吃的……”

程先生拉着、摸着这伙落水鸡一般的、他的可爱的学生,兴高采烈,容光焕发,顾不得回小菊的话,忙着问:“我的学生们!你们上哪去啦,现在才回家?

伍拾子的大妹小蓉,冲口说:“俺们去西山头村要……”

“小蓉!”小菊忙叫她一声,瞅她一眼,向程先生道,“俺们薅山菜,避雨,误了工夫。”

狗剩咿咿呀呀地朝程先生叫:“大哥哥……”

程先生从小菊背上抱过小狗剩。小菊瞅着老师的泥脚丫,问:“你的鞋呢?

“放家里啦……”程先生支吾道,“你们也没穿鞋呀!

小蓉道:“俺们暖天不穿鞋,从小惯啦。你是先生……”

程先生爽朗地说:“先生也能赤脚,锻炼锻炼也就习惯啦!

小菊拉老师回家。程先生把狗剩还给她,说他已经吃过午饭了,要去家庙看书。小菊担心地问:“俺妈在家?

“下地还没回来。”

小菊舒口气,又问:“程大哥,你眼镜呢?

程先生笑道:“雨天,路滑,你爹怕我把眼镜摔坏,替我收藏起来了。”

(冯德英文学馆)

三嫂进了院门,放下镢头,将篓子里栽剩下的一束地瓜芽,埋进墙根处的细沙里。她摘下遮雨的高粱秸编的草帽,进到北屋,洗把脸,揩了揩身上的雨水,一面叫道:“小菊,小菊!”不见回音,“家里没人?”她来到西厢,只见炕上摆着没动过的菜团子和地瓜干,菜粥洒了一炕席,炕边放着一个包裹。三嫂狐疑,打开包袱,里面是件棉长袍,三五本书,一双破布鞋,鞋子里放着副眼镜。

“怎么回事?”三嫂心里纳闷,“程先生要走?还没吃饭?家里的人哪?门也没有关……”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三嫂一听就知道是谁,边转身边说:“你上哪去啦?这是怎么回子事?

张老三出现在房门口,脸上紫红,不答话,眼睛直直地瞪着妻子。三嫂鼻子一吸,生气地说:“你又犯酒啦,出去连门不关,家不想要啦!

老三晃着身子闯进屋,甩腚坐到炕沿上,怨气冲天地回答道:“你还想到要家?早喝光了,比留给人家烧了强!我也赚个一醉再死……”

三嫂扬起细黑的眉毛,瞥着包程先生东西的包袱,压下火气,着急地问:“埋汰人,又出了什么事,你好好说呀!

老三又自以为占了上风,粗着嗓门喊:“哼!听你的话,没好事上门,光鬼火来家!当初我不让你留他家住,你不听,做你的好人国人儿。做得好啊,留下个骗子先生,要害咱一家大小!你知道他是做么个的?

三嫂心里已经了然,压低声说:“这怨不得程先生,原本我就知情。”

“你知情什么?”老三自负地挺直脖颈,声音更高了,“哼,欺瞒你们娘们家行,想哄过我张老三去,办得到吗?告诉你吧,他是个挨刀的……”

“你小点声!”三嫂急忙截住他的话,“嚷嚷出去你招祸?

“我不怕!”老三嘴上这么说,嗓门一下关了一半,眼睛惶惶不安地向门外瞅瞅,下巴上凌乱的胡子颤动着,“这个骗子先生,存心太狠……”

“我给你说过,我原本就知情,他是共产党的人。”三嫂边说边把程先生的东西包好,放到炕里面去,“你不能咒人家。多好的人品,你看不出来?

三嫂说得挺平和,张老三却震惊得两眼溜圆,张着大嘴,半天说不上话。过了一会儿,他怒冲冲地赶到妻子面前,抡起胳膊:“妈妈的!你知道他是那路人,还往家里接!你……”

三嫂脸对着丈夫,倒不像往常那样生气,坦然地说:“你打下来呀,打呀!不知好歹的人,你去告官吧,连共产党和我,一块抓走,你好拿赏金。打呀!去呀!

老三举着胳膊,气喘了一阵,退回来,手拍着炕席,悲愤地说:“你是成心呀,还是发了疯?人家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靠。你不怕险啊,你不要家啊!

“你先坐稳当。”三嫂说着,把烟袋、烟荷包塞进丈夫于里,自己也坐到他身边。

等老三抽着了烟,三嫂理把鬓边。神情镇静,语气深沉,望着丈夫说:“世道逼着,不往上靠也得靠。共产党的章程好,多少人都为这个死的死,逃的逃,世章哥的事咱更清楚。难道人家都没家没业,没老没小?单单咱怕?话又说回来,怕有么用呢?今儿我把话挑明,不光咱二女婿是共产党,大女婿也是啦,咱不护他们,他们叫官府杀了,两个闺女都落得孤身。你说吧,怎么办?你把程先生报官领赏?

“毒话伤我,你忍心!”张老三立时抗议,但脖子已软下来了,风向开始转了。

“我寻思你也不至于这么坏。”三嫂藏住欲露的微笑,“那你打算怎么样他?

张老三闷声闷气地说:“夺他饭碗,赶他出门,是我一时怕得不行,昏了头啦!他一走,我又不忍心……我才去赊了桂元二两酒壮壮胆子,打算把东西送给他,赔几句不是,求他别再上门。”

三嫂激怒地指着炕上的饭食,气愤愤地责斥道:“你好个不忍心!你忍心连口山菜不让他吞下肚子,雨天水地赶他出门!你忍心见这样好的人,放着财主日子不过,冒着生死为穷人办事,连个安身地方没有!你忍心……”

像一阵比一阵强的劲风,吹得老三招架不住了,可张老三还是张老三,自知处在下风头了,心里认输了,在妻子面前,嘴上还是硬的。

“你还往下说呀!我知道了不行啊!”老三懊恼地偷偷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哼,你明白的多,谁让你都瞒着我?共产党的章程好,为么不和我说?

三嫂照例不理会丈夫那些为他自己遮羞的话,而拣着需要给他点明的地方往深里说:“怎么不和你说,程先生和你说的顶多,你俩一铺炕上睡,哪夜不跟你说半宿……”

老三皱皱眉头道:“他的那些话,多半不往我耳朵进……”

“可见,怨不得别人,是你自个儿不用心听,成天只顾忙穷日子……其实,在早我也一样,自从这两年……”三嫂不是给丈夫下台阶,而是发自肺腑、很动感情的话,她用她的切身感受,她的语言,把从震海、桃子、程先生那里听到的关于共产党的人和事,说给丈夫听。

这对性格大不相同、经常在冲突中、又是深切地联系在一起的夫妻,有生第一次交流了对共产党的认识,接触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社会的最重大事件,已经席卷到这场红色风暴里去了。诚然,他们自己还远没有意识到。

可以说这成了张家的事物发展规律:较量的结果,开始气势汹汹的张老三,总是败在妻子手下。虽说老三嘴上极少认输,三嫂也从来不争竞他这个,倒时常留给他这个胜券操着。

“你这么一细说,我也就明白啦!共产党的主张是不错,程先生人也不赖,让我推出门,还叫我老三叔,告诉我他走啦,让我放心!当时我……”老三眼睛有些潮湿,使劲眨了眨。他又忧心地叹道,“唉!我就是悬着心,留下他,万一出了事,要家不要家?

“客要留,家也要。”三嫂极力安慰丈夫,也是她真实的思想感情,“咱处处留心,不叫出事。万一……那就再说万一的!

老三点点头,磕掉烟灰,动手收拾着饭食。三嫂一怔,有妻女在跟前,老三是不干家务的,这也是一般农家的规矩。没等她开口,老三就吩咐道:“我去热饭,你快去找他回来!

三嫂带笑道:“这个差我不能顶;解铃还得系铃人:谁赶客出门,谁迎客进家。”

老三抓挠着头皮,作难道:“我对人家那样无理,他又是先生,怕他记恨,不赏脸啦!

“别把人看成和你一般见识啦!”三嫂推着丈夫走到房门口,“去吧,当成没有这回事,只说请他回家吃饭。啊!

老三扯扯衣角,搓了几把脸,正要迈步,可忽然想起什么,转回身伏到炕上去拉那包袱。

三嫂一看,又气愤上来:“你这个人,转眼又变卦了,又糊涂……”

“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老三挺起身,一手拿着破布鞋,一手拿着眼镜,在妻子面前高举着,理直气壮地说,“多体面的先生,让人家赤着脚进门?摸着瞎进家?你才是精明半天,糊涂一阵子呐!

三嫂没有答话,忙着收拾炕上的东西,往正屋里走,听着那拖拖沓沓出了门的脚步声,抿嘴一笑。

须臾,小菊背着弟弟提着篮子进了屋。三嫂忙着找干衣裳给两个孩子换上,又解开怀,给小儿喂奶。乡下一般人家,只要没有再小的顶上来,孩子断奶很晚,有的竟到七八岁了,还啃妈的奶头。小狗剩推着母亲的乳房,挺乖地说:“不吃妈奶啦,俺吃了姐的东西。”

“上山薅菜,吃了么啦?”三嫂疑问,望着三女儿。

小菊正背着母亲,将篮子上面的野菜拿出来,欲将篮子塞到桌子底下。三嫂瞥见篮子里还有东西,便问:“小菊,篮子里还有么呀?

小菊红了脸,支吾道:“没么,没……”

“拿我看看。”三嫂注意到小女儿的神态不自然。

小菊转了转黑亮的眼睛,撅起尖厚的嘴唇,无可奈何地将篮子送到母亲跟前。篮子里是一些各式各样的一块一片的玉米面粑粑、地瓜干。三嫂顿时震怒:“说!

“小蓉她们伴我,去外村要的。”小菊怯生生地说,“俺原不想去,又想……”

一阵刺痛,一阵酸楚,涌进三嫂胸间。她的牙根,针扎似地剧痛;脸色自得像纸。小菊双膝跪在母亲脚前,抱着妈的腿,哭道:“妈!我再不敢啦!都是俺不听话,打我呀,妈!俺不是受不住苦,妈!俺是见全家净吃山菜,妈身子肿,狗剩老叫饿,才去要的啊!妈,你打我这个不听话的闺女吧,打吧,往后就不敢啦……”

“起来吧,妈不打……”三嫂仰着脸,努力使泪水流回去,拉小女儿一把,“唉,没记性的闺女!妈对你们姊妹全说过,你姥姥要了一辈子饭,临了叫财主放狗咬坏,得破伤风死的……她闭眼前,叫我当着面把她的要饭篓烧了,留下话,她的血脉,饿死冻死,再不能要饭去!可你……”

小菊抹着泪脸道:“俺对不住姥姥,赶明儿到姥姥坟上赔礼去!

“哪里还有埋她的地方?破炕席卷着埋到荒山上,都是石拉子,埋不深,第二天,就叫狼扒扯的没影啦!

“妈,你放心,俺再不要饭,惹人笑话。”

“不!”母亲理着小女的头发,“笑脏笑拙不笑补,笑馋笑懒不笑苦。穷苦人要饭不见笑。妈是说,为人活着一口气。为你姥姥,你该给她争口气!

“好。妈像姥姥,俺学妈!

“你妈没么好学的,只是给了你们姊妹一副能吃苦的身子骨。”

三嫂感情深沉地说,“咱这家,你哥在几千里外面,你两个姐都出去了,你兄弟还小。小菊,你十四五岁的闺女啦,往后逢事该多上些心啦,啊!

小菊一下变得严肃,挺起细细的腰杆,大人似的懂事地沉思起来……

张老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咱桃花沟,除去她,谁家还有伞遮雨?大脚霜子,是这家大姑爷的亲姑姑。”

“哦,这个绰号。她的脚长的大?”程先生的声音。

“是为着她好当媒婆串门子,才叫大脚——不是脚真大。”老三进了屋。

“这种人,到了新中国,青年自由恋爱,她就失业了。”程先生跟着进门,朝三嫂笑着,“婶子回来啦!

三嫂忙把孩子递给小菊,招呼程先生:“快到厢房去吧,一会儿饭就热啦……”

吃过饭,三嫂背地和程先生说:“你可别生那埋汰人的气。”

程先生诚挚地说:“我哪里有气好生?一家人,吵架拌嘴,常有的事嘛。”

三嫂惬意地点点头。她又担心地说:“震海他们几个,一直没见影子。”

程先生道:“你放心,这几天内,他们就会来和我碰头。婶子,你二女婿负责的武装小组,活动得很有成绩,已经搞了敌人十多支枪……”

(冯德英文学馆)

春野上,光平的大路,直通孔家庄。黄昏时分,五个背着长短枪的兵,摇摇晃晃地走着。为首的一个背短枪的,边走边骂:“操灰瘸狼他奶奶!害得咱们围了于震海的房一宿一天,也没见有外人的影子出来。”

一个兵道:“一个妇道一个没长牙的孩子,共产党还找她做啥?就是有谁再想去,那媳妇胆子再壮,还敢留他们?

另一个兵接上说:“我看都是坏地瓜出的主意,老小子的儿郎于守业,上次抓石匠玉,叫他从炕上赶出来;在院子里,又被从房顶上滚下的人砸伤啦,从此于守业一听共产党于震海几个字,就尿一裤筒子。他爹坏地瓜几天来报一次匪情,好叫咱们给他们壮胆子。他妈的!

“刘排副!”一个黄皮脸的兵对背短枪的说,“你怎么不学孔队长,在赤松坡相上个粉头,公事私事一起办?

“哼!人家是秀才的种子,咱怎么能和人家相比!”刘排副愤愤地说,“那石匠媳妇,带着孩子,人也瘦,倒挺有姿色……他娘的!碰她一下,就像刀子剜肉一样恼你……家里穷光光的,啥油水也捞不着。唉,富差不来,穷差没财……哎,我说泥鳅子,上次集上抓赌,你落得多少进项?

那叫泥鳅的黄皮兵陪笑道:“排副,一个没得,都是穷赌……”

“扯八蛋!”刘排副一推大盖帽,眼睛瞪到额头上。

泥鳅指天起咒道:“真的,排副,有了还能不先孝敬你!我要撒谎,立时碰上石匠玉!

“狗臭屁!”刘排副骂道,“你小子在我面前想滑掉,你明知道光平大道,晴天白日,离孔家庄三五里,姓于的他们不敢露头,才起这个咒。”

“哎,排副你可不能这么说!”有个兵谈虎色变,“上个月在离文登城七里的七里汤附近,也是大白天,也是大路上,三个人遇上他,被石匠玉空手缴了枪去,三个弟兄捣蒜般地磕头,才保住了性命……”

“一伙脓包!”刘排副气昂昂地说,“要碰上我,让石匠玉给我捣蒜,给你们见识见识!

说话间,五个兵来到母猪河的木桥头。这时对面正有个戴草帽的人,低着头,背着钱褡裢,一步步走过桥来。

刘排副命令:“赶集的,敲一下。”

一兵道:“粗布旧衣的,没大油水。”

泥鳅道:“说不准。坏地瓜穿的比他伙计还破烂。”

赶集的人已来到桥头。刘排副喝道:“站住!

敌兵们一齐端枪对准来人。那人草帽罩住上半个脸,老实地立住,说:“俺是庄稼人,赶集的。”

泥鳅狡猾地说:“共产党专门装成庄稼人。举起手来,搜查!

那人顺从地举起双手。两个兵上去搜腰。刘排副眼明手快,抢过钱褡裢,泥鳅见情眼红,争着去翻。钱褡裢沉甸甸的,里面哗哗拉拉地响,那上面的带子系的死扣,二人又心切手乱,一时解不开,另一个兵见状,也扑了上去……

还有两个兵,一个用枪抵住庄稼人,一个继续搜摸他的全身。那庄稼人的大眼睛在草帽底下向外扫了一扫,举起的两手逐渐地在头顶上靠拢……忽地,右手从左袖口里抽出手枪。那端枪的兵见事不妙,才要动手,庄稼人那有力的大手卡住搜身兵的脖子,将他向后一扭,往端枪的兵的怀里猛地撞去,二人一齐摔出好远。

“不准动!

三个抢钱褡裢的兵,一听呵斥,都抬起头,望着那庄稼汉威严的大脸,乌亮的枪口,就着原来的位置,一屁股蹲在地上。那刘排副惊吓过后,就去摸手枪。庄稼汉用手枪点着他:“老实点!都把手举起来,共产党不杀俘虏!

五个兵连忙把手举起来。这时,从对岸的树林里,飞奔出两个人,正是金牙三子和孔居任。他俩跑到现场,将敌兵的枪、弹收拾干净。金牙三子提过钱褡裢,解开上面的带子,对刘排副他们说:“喂,想要这里面的宝贝不是?都赏你们吧!”说着,他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堆光滑的小鹅卵石,哗哗拉拉地滚到地上。

刘排副等人看着,都傻了眼,霜打黄瓜似地耷拉下脑袋。

金牙三子边向钱褡裢装手榴弹,边笑道:“它是干这个用的,傻瓜!

孔居任指着那刘排副,对于震海说:“震海!这小子像是个头目,掼到河里摔死他!

五个兵像是听到一声命令,一齐跪着,直向于震海叩头、求饶。那刘排副的头更是磕得快:“于、于震海大人!饶命,饶我的狗命……我是朋友,不是冤家……”

震海道:“共产党说到做到,缴枪不杀。你们往后少做歹事,不然的话,后会有期,下次见面,就不好说了!

金牙三子点刘排副一脚:“回去通报狗秀才一声,就说我金牙三子的刀,给他身上记下七八十个窟窿的账!”五个兵五张嘴说一个字:“是……”

放走俘虏后,于震海三人带着缴获来的枪、弹,迅速沿堤南下,插进母猪河的下游密林里。他们绕出五六里路的大弯,又在暮色中从西路折转北上,翻过一座座山岭,掌灯时分进了丁家庵。

崔素香严重地告诉他们,李绍先和丁赤杰临走留下话:高玉山和文登乡师的两个党内同志,今天在孔家庄被捕,敌人要在明天把他们押送文登县城。要于震海、金牙三子、孔居任,携带所有武器,连夜赶到桃花沟集合,谋划营救的办法。

三个人草草吃了素香为他们预备的晚饭,顶着浓重的乌云,踏上漆黑的山路,飞快地奔进桃花沟。

紧急会议在伍拾子家里举行。绍先脸色严肃,神情镇静地说:“文登乡村师范的党组织,由于一个学生党员,追求一个好看的女同学,人家不乐意,他要党组织给他支持,想办法……这当然是胡闹。这家伙根子不正,对党怀恨在心,流露出不满的言语,被特务察觉,国民党县党部主任鄢子正亲自瓦解,他终于叛变,乡师的党组织全遭破坏!高玉山带两个同志回家隐蔽,叫孔庆儒他们发觉了,昨天被抓。他们三人受了酷刑,同志们表现很顽强!山子的父亲高德宽老人,出多少钱也保释不出来。孔庆儒决定明天押送文登城,到了那里,同志们只有牺牲啦!

震海道:“半路上救下来。”

赤杰道:“小雪的情报,孔秀才也防备咱这一手,明天要派二三十人押解!

孔居任问:“小雪是谁?

“咱们的同志。”绍先回答,又道,“我和程子、赤子商量,要在今夜偷袭孔家庄。飞毛腿已去向赤松坡的同志布置去了。听听你们的意见。”

孔居任兴奋地说:“最好!捎带着抓出孔秀才这条老狗,一万块大洋的身价,他也是要命的。”

金牙三子瞪他一眼:“这是去绑票?

孔居任有些脸红,说:“解决咱的吃穿,也是为革命……”

“我赞成偷袭。”震海插断他的话,“咱们长长短短,也有二十来支枪啦,够用的。”

赤杰道:“人不能多了。”

程先生说:“敌众我寡,要以智取胜。大家都动动脑子,集思广益,订出切实可行的计划。"

行动计划很快确定。除了赤松坡的已另有安排,参加偷袭的人员,分头下山。情势危急,火燃眉毛。他们要抢到午夜三更.进入孔家庄。(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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