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三章

 

小白菜萃女看着他把肩上半口袋粮食蹾在地上,惆怅地说:"唉,她又不收?

于震兴坐到门槛上,从灶洞里引火抽着烟,闷了一会儿,拔出烟袋,说:“家里她和孩子,净吃糠菜不说,于之善、于令灰弟兄,还三天两头去为难,昨夜里,孔显又领五个兵围房子,我来之前才撤走。唉,她真是她妈的强性子!

萃女捧过一碗米汤给他。她那白皙的圆脸,比往昔丰腆些,浑身上下,没了绸缎的影子,穿着红格布夹袄、小碎花绿裤,倒更显出她天赋的美丽。

“她没拿话刺你?”她留心地问。

震兴道:“桃子妹待我和从前一样,也不说你怎么的;可她越这么着,我心里越不踏实。村里宝川那一伙,眼像锥子似地盯我,像是冤家!

萃女无声地叹口气,抚慰他说:“他们恨你——是为我,咱心里有数就是啦!吃饭吧。”

于震兴没有动弹,浓烟从口里吐出来,一锅接着一锅地抽……

去年阴历正月,于震兴由极力地反抗,到终于被萃女所征服,与其说这老实穷苦的雇工,是被小白菜那炽烈的爱情的罗网缠住,毋宁说是被她辛酸的身世所打动。受苦人的同情心是无止境的,如果不警觉,有时能达到不分是非的境地,结果会使自己吃尽苦头。震兴就是这样。但他和萃女的关系,他自己认为没有做缺德的事,说的是真情实况。那风雪的夜晚里,他没有离开萃女,就在黑屋子里,他和她达成了三条协议:

一,两人感情上互相疼爱,但男女上的事,谁也不准越轨;

二,萃女努力争取改嫁重婚的自由,只有到那时,他们才结成夫妻;

三,震兴不离开她家,工钱照旧,经济上分得清清楚楚。

震兴坚守着约法三章,因此,不论父亲如何怒骂,熟人如何挖苦嘲弄,这老实的雇工却主意不变,对萃女坚贞不渝。而萃女为了搬开压着她的沉重石头——孔秀才攥着的不让她改嫁的文契,曾到威海卫找她哥杨更新。杨更新刚从天津来到威海,给专员当秘书,这是他熬了多年,凭借他的一个同学的父亲和孙专员是旧交,才攀上了这个地位的。杨更新对胞妹的要求表示同情,但由他出面和孔秀才讲这个事不好办,一来当初是订了死约的,人家有把柄;二来孔秀才是地方一霸,和县里,市里交往深厚,有势力,威海特区的专员也管不了文登县的事。如果惹火了孔庆儒,对杨更新很不利,他还一心想向上爬,报那麻司令的杀父之仇。所以,他叫妹妹耐心等着,先报了父仇这个大事再说。

虽然不能早成眷属,但只要有情,终能晚就。萃女坚信这一条,感情有了寄托,又能朝夕和恋人相处,她精神好多了,旧的生活习惯也改多了,勤快多了,身子也健康多了。

然而,那生活的疾风却不容寂静的幼林不受吹打。到了夏天,震兴目睹父亲被孔秀才领兵折磨,他被弟弟震海拳打,回家见瘫残的老爹活活烧死,震兴当时昏倒在父亲尸体上。醒转来,他直奔孔家庄,对着恋人萃女说:“往常的事,谁也别再提,咱俩一刀两断,从此不认识!

萃女诧异地看着他满是泪水的痛苦的脸,慌了手脚。

“先别说绝话,有事好好商量!”萃女乞求地说。

“商量?还商量什么!”震兴狂吼一声,对着她走去。

萃女望着他握紧的拳头,充满杀气的面容,仇视的眼睛,吓得后退到炕沿上,手护住胸部:“我怎么啦?我犯了哪一条,老实人……”

“我、我老实!”震兴狠狠打下去——打他自己的胸膛,悲恨地说,“我老实,你们都来欺负我!我老实,能见着孔秀才活活烧死亲爹,还和他族上的人你拉扯!我老实,我也是人,孔秀才骗我找亲兄弟回来,和亲生爹一块进土!我老实,可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人,这么欺负我!我……”

“啊!你爹没啦!”萃女哇一声,大哭起来,“真痛心呀,爹死啦……”

她哭得是那样伤心,悲痛凄切,一会儿工夫,声音嘶哑,泪人一般了。震兴先是一惊,接着身子发软,蹲到地上,簌簌泪下。

萃女又边哭边诉:“我是杀你爹的凶手,你打死我好啦!狠心的人,你恨谁,忘了我的身世啦!俺爹是怎么死的?我是孔秀才门族里的人,可他是我的什么人?不是他害得我呀!孔秀才这些吃人鬼害人兽,我白日黑夜不咒他们死?老实人,我的人!我虽没花轿抬到你家,可我的心给了谁,给了谁,给了谁啊!

“你别说啦!”震兴又号啕起来。

萃女趴到炕席上,哭得更欢了。沙哑的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声声唤着“爹啊!爹啊!”开始她是哭震兴的爹于世章,替恋人遭到的巨大不幸伤心;哭着哭着,想起她自己的亲爹,横遭毒手丧命的惨景,为她自身的不幸流泪。最后,她自己也分不出是哭的哪个爹,两种感情这次都汇合在一起来了。这钟情的女子,有生以来,哭得最伤心最凄惨了!

直到外出买东西的姑妈回来,劝导了好一阵,才将二人的哭声制住。

“你的情分,俺记心里啦!”震兴说,“我收拾回家。”

萃女泪眼相望:“你回去?

“爹死啦,兄弟逃在外面,家里剩下桃子妹和孩子,房子也叫烧啦,怎么过?

萃女默想一会儿,哑着嗓子,一片诚意地说:“你要回去,这是正理,俺不能再留。只是我寻思,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你拿什么养活弟媳幼侄女?依我之见,你买口寿材回去,把老人葬了,把房子收拾起来,仍旧在这做工,时常回去看着点,拿钱养家。你看好不好?

姑妈接口道:“兴子,这法子挺好。你地无一垅,山无一尺,反正得出来做工,亲近人家不做,哪里去做?

震兴听从了,当晚买了棺材找车拉回家,但父亲的尸体不见了。喜彬婶小声告诉他,是江鸣雁那些人收了尸走的。第二天,桃子告诉他,父亲埋在丁家庵前面山岗的赤松林里。震兴备办了牲礼香纸,跑去祭奠痛哭一场。他又和邻居喜彬叔等人一起,把烧掉的房顶搭盖起来,就又回到萃女家里做工。然而,他每次回家送钱送粮给弟媳,桃子总是和气地说:“哥,你一人挣一人吃吧,俺母女俩对付着过得去。”

震兴急了,流泪道:“妹,你也不知我的为人?你对她恨着——我不替她张嘴,可这是俺出力挣的呀!

“哥!”桃子心里很难受,话却说得镇静,  “不是我不知好歹,是爹留下的话,不能屈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震兴再无言对答,像这次一样,只得噙着泪回到孔家庄……

掌上灯。萃女和姑妈把饭拾掇到灶间的桌子上。震兴仍坐着闷头抽烟。

“兴子,吃呀!

震兴磕掉烟灰,凑到桌前,端起碗,筷子刚要向嘴里扒——又怔住了。他望着白细的面条,面前浮现桃子的山菜篮子,鼻子一酸,放下碗筷,站起身,泣声说:“兄弟不知下落,桃子娘俩受罪……我,还得走,和他们一块受罪,心里踏实些!

姑妈要阻挡他,萃女示意不要管。震兴出门到南屋去了。萃女进了她的房间。这里面的摆设,已和萃女去年正月第一次请震兴吃酒的时候相比,有了重大改革:夹在小白菜戏装的花木兰、杜十娘剧照中间的那些烟草公司的半裸体美人广告画没有了,粉盒、胭脂缸也不见了,也没有了呛人的香味;炕上的铺盖都用素气的布单遮着;窗台上多了盆粉月季,一盆仙人掌。

萃女打开抽屉,找出一叠票子,踌躇了半晌,想拿什么,又不知拿什么好,结果什么也没拿,叹了口气,来到南屋家。

震兴正在炕上收拾他的衣服、铺盖。萃女凑上前:“我来吧。”

震兴没有拒绝,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打点齐整,卷起行李卷。震兴跳下地,用绳子捆好。萃女把一卷票子塞进他口袋。

“什么?

“工钱。”

“不多?

“这长时间,我还不知你的体性?不信你数数。”

“信得着你。”

“这就好。”

两人对面站着。

沉默。

一阵春风吹进门来,很快就又出去了,

沉默。

震兴夹起行李卷。

“这就走?

“走啦。”

震兴走到门口,萃女跟到门口。

震兴来到院子,萃女随到院子。

黑影中,震兴站住了,转身对她说:“你别怨我失信,走到哪里,我也记住你!

“我记住你的话,你该走;只是你这一走,我像闪去一半身子!”萃女凑到他胸前,手摸着他的行李卷,“唉,你到底该把我的身世为人,对桃子妹说清楚。我见过她,她是明白人。”

“唉!”震兴深叹一口气,“人家不是我,再不向好处想。”

萃女一阵心酸,默然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知道共产党的章程,对我这样人,到底怎么看?

震兴摇摇头:“这不很清楚嘛,你就是和孔秀才是对头,可你哥在威海卫也当官,跟共产党还是冤家呀!

“俺哥跟孔家可不是一路货。”萃女断然地说,“他没做那些坏事不说,他是为报仇才巴结孔秀才,把我陷了身,去寻官当的。再说,我哥是我哥,我萃女是我萃女!你走吧,早晚我要找到你家去,亲口对桃子妹说……”

“你千万别去,千万别去!”震兴万分紧张地说。

“这个,你就别管啦……”萃女摘下左耳朵上的图钉形的小耳坠,塞进他手里,“见到它,就像见到我!

震兴唱过不少戏,知道是给他的信物,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快走吧,我要插门啦!”萃女说着,使力推他,一直推出了院门,将瓦门楼下结实的门板,紧紧地关上。她的身子也随着靠上门扇,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一步远似一步,她全身像撤走了骨架,一下瘫倒在门里。

(冯德英文学馆)

夜,阴沉沉的,无星无月。海上来的潮润的夜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于震兴背负行李,走出孔家庄不远,只听有人啐骂道:“呸,孬种!黑夜出来,给孔秀才做眼哪!

震兴吓了一跳。路边树林里闪出个人来,手中的东西寒光闪射。震兴才要撒腿,已来不及,被那人揪住后衣襟。

“宝川,不得冒失!”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震兴辨出后出来者齐胸的白胡子,着急地说:“江老师!俺是家去的,他……”

宝川仍抓住震兴不放,晃着手中的腰刀:“老实说,是不是做探子的?

江鸣雁拨开宝川的手,问震兴:“震兴,这黑夜了,你回家做么?

“俺回家,再不去孔家庄她那啦……”震兴表白了自己。

江鸣雁摸着他的行李卷,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就好!

宝川转怒为喜,拉着震兴的手,说:“兴哥,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呀,都是好唱戏唱坏的。唱戏的没好货——再别学那玩艺,也别沾戏子的边啦!

“可不能一锅煮,干啥行当的也都有好人坏人。”震兴心里这么反驳.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江鸣雁倒说出了震兴的心里话:“年轻轻的瞎哇啦些什么!唱戏的有几个是有钱有势的?我看你倒是学了孔秀才的腔调,还来训斥别人。”

宝川道:“说错了我改嘴,不管这些啦。”

江鸣雁又问震兴,孔家庄有什么动静没有。震兴说他没见什么异常动静。

“你们要干么?”震兴有些紧张。

鸣雁道:“在这有点事。你快家去吧。”

震兴离开不大工夫,宝田来到树林,对他二人道:“先子、赤子、玉子、三子、中子,已经从村北摸进孔家庄。咱们三个,任务是掩在冬春楼前面的胡同里,监视冬春楼里的敌人。他们不出来,没事;出来就放枪扔手榴弹,发喊,引着敌人往村南跑。”

宝川嘀咕道:“不杀几个,白受一宿罪。”

“为救人,谁让你杀来?”宝田教训弟弟,“不愿白受罪,回家睡觉去。”

宝川连忙改口:“好,好,听你的还不行?

“咱们听老毕来传话。”宝田道。

铁匠刘家兄弟,武术老师江鸣雁,从软湿的田地里来到孔家庄。凤子在村南接着,领他们进了冬春楼对面的胡同,隐在阴影里。她在宝田耳边说:“那边正在动手。”

七八百户的孔家庄镇,漆黑一团,行人断迹。狗子偶尔在各处吠几声,打破深夜的静谧。唯有街中心的冬春楼,灯火照耀,传出阵阵喧嚷声,醉骂声,麻将声……

在这个罪恶的乐园的后街上,离区公所两条胡同,便是关押犯人的地方。石头围墙两丈多高,严实地围着五间低矮的草房子,这便是牢房。围墙只开一个门,厚铁门扇,上面带着自然的铁栓,加了大锁。本来,区里一般没有这样的关押设施,这是孔庆儒从他靠当官司店老板发家的父亲孔宪贵那里,继承下来的私设公堂的监牢。

三个门岗抽香烟的火头,在黑暗中闪烁。五个人影,顺墙轻轻摸到门边,最前面的于震海,猛扑上去,低喝一声:“谁动要谁命!

三个敌兵正吃惊,跟着冲上来的四个人,早捂住他们的嘴,扭着胳膊,下了枪,一人一个,捺倒地上,像捆草个子似地绑起来,嘴都塞进破布。

李绍先对俘虏说:“我们是共产党,救人来的。你们交出钥匙,没有事。”

丁赤杰将一个兵嘴里塞的破布扯开:“说。”

这兵牙碰牙地回答:“我说……钥匙叫、叫孔队长,拿、拿去啦……”搜了一遍敌兵的腰,真没钥匙。

震海摸了摸牢固的铁门,走到围墙下,扫了几眼,回头对绍先道:“砸门不行,只有越墙。”

“就这么办!”绍先同意。

留赤杰和绍先在外面监视、接应,三个身有武功的青年翻墙进去。

金牙三子踏着孔居任的肩,于震海又踏着金牙三子的肩,三条汉子叠起来,震海的手刚扳住墙头的边沿。他用力向上一窜,手臂抱住墙头,身子一收,来到墙上。震海骑坐墙头,解下腰间事先预备好的粗绳子,放下去,将金牙三子拉上来,又放下绳子,拖上孔居任。

金牙三子欲向院里跳,被震海挡住:“不能出声,跟我走。”

他们顺着墙头,来到屋顶附近。围墙和屋顶相距有一丈余宽。震海率先跃到草屋顶上,三子、居任随后跳过来。三人抓着房檐,下到院子。草屋上锁的门,经不住三个练武功出身的壮汉的冲击、拧扯,门搭勾断了。

牢房里一股呛人的湿臭气,刚进来,三个人都觉得脚面蹦上一些咬虫,伸手一摸,好多的跳蚤,简直一抓就是一把。三子禁不住狠骂一声:“他妈的!狠毒的狗秀才……”

震海划着洋火,照亮角落里的湿地上,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震海扔掉火柴,和金牙三子一人一个上去抱起来。震海直唤:“醒醒,醒醒!同志……”

高玉山神志恍惚地说:“你、你们是谁?”“我是玉子。同志们救你们来啦!”震海答着又问:“三个——那位同志呢?

“敌人提审去啦……我有错误……”高玉山挣扎着说,又昏了过去。

他们抱着重伤的同志回到院墙跟前。金牙三子又踏着孔居任的肩,为争取时间,震海抱着高玉山,踏上金牙三子的肩,立起后,他两手拼力将高玉山推上墙头,他一躬腿,奋力跃起来,飞身上了墙,扶住了就要滚下去的高玉山。那金牙三子和孔居任,被他登得都跌倒在院子里。

震海又骑在墙头上,用绳子将高玉山拦腰束住,顺了下去。绍先和赤杰接着。他又把绳子顺到墙里,将另一位受伤的同志拉上墙头,顺到墙外。嗣后,又把孔居任、金牙三子拉上墙头。

这时,冬春楼方向响起了狗吠声,前街有杂乱的脚步声。

“快!轻点。”震海小声命令。

于是,三人一齐飞跃下地,落地之声轻得如同摔棉花包。

“还有一个呢?”赤杰问。

三子说:“押去审啦,俺们找去……”“不行。”绍先道,“敌人一发觉,不但救不出同志,全要牺牲。再想办法吧!

狗叫声,脚步声,阵阵传来。

震海说:“你二人快背他俩走,我们三个断后。”

绍先道:“好吧,估量我们出了村,你们马上撤走!

(冯德英文学馆)

于震海、金牙三子、孔居任埋伏在牢房侧面,等了一会儿,没有敌人来,估计绍先、赤杰他们也出村了,就撤到事先约会好的胡同口,毕松林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老牛倌问。

“救出两个。”震海道,“还有一位……”

“不行啦!”毕松林悲恨地说,“孔秀才抓了咱三个人,鄢子正赶来传令发赏,正在冬春楼设宴请客。前不久,孔秀才炫耀本领,着孔显把那个同志提到冬春楼,正在作践他,饮酒取乐!

金牙三子抡着手枪说:“好兔崽子!我叫你向阎王爷领赏去……”

老毕拉住他:“小雪说,冬春楼有二三十人马,两挺机关枪,不能去。”。

“管他小雪大雪的,他不能去俺们去!”金牙三子挣脱着要走,“不能见死不救!

孔居任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的任务是断后,没有情况,快撤吧! 

三子冲他火了:“你个熊包!孔秀才有枪,咱们是空着手的?要走你走……”

震海忙捂住三子的嘴,说:“走,看看去,见机行事。”

孔居任说:“要去你们去,这是违抗命令的事,我去报告组织。”

“你妈的……”

震海又把三子的嘴捂住了。天太黑,他看不清孔居任的面孔,便说:“也好,你先走吧。”

孔居任消失了。震海对毕松林说:“你去告诉宝田他们,暂且不要撤,再去追上先子、赤子,帮帮他们的忙。我和三子去看看动静。”

“多加小心!”飞毛腿去了。

震海和三子把手枪的保险机关打开,摸向冬春楼。

冬春楼仍是灯火通明,楼上楼下,一片狂笑喧闹。

二层大客厅里,汽灯惨白阴森的光,从玻璃窗子射出来。孔庆儒穿着黑料子上装,红亮的胖脸上,横肉笑得直抖动,围拢他的是两个弟弟,区上的军政头目,绅土阔老。干瘦的白骨人鄢子正,正弯腰向秀才说什么,二人得意之极,互相碰杯。其他人跟着划拳行令,纵声狂笑。突然,响起瘆人的痛叫声:大厅对过的柱子上,绑着抓来的那位共产党员,已经血流胸膛,刽子手们还在毒施酷刑……

孔庆儒听着惨叫,微微一笑:“赏他杯酒喝!

万戈子一怔,忙倒满一杯酒,要送过去。

“我来。”孔庆儒接杯在手,站了起来。

在坐的人先是吃惊,接着纷纷起身,跟在秀才腚后,走到柱子面前。

万戈子上去扳起那共产党员的头——他根本不省人事了,喝道:“快,区长大人亲自给你酒喝,快……”

“管家,闪开!”孔庆儒说着,将满满一大杯酒,狠狠地泼到那血糊糊的头上,“三弟,点火,看看你的酒力如何!

三掌柜孔庆俦把划着洋火,丢到共产党员的血头上。呼啦一声,酒着了,浇着他的头发和脸面。

又是一声瘆人的叫声!

孔秀才的客人们一片狂笑喊好声。

在群魔狂呼乱喊声中,孔庆儒恶狠狠地、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又是一个孔志红!又是一个于世章!又是一个……我碰上的共产党,都是钢筋铁骨!”他把手中的杯子,猛地摔到地上。

这种种情景,躲在街对面胡同口里的于震海和金牙三子,透过玻璃窗,看得明,听得清!仇恨的怒火在两个青年共产党员的胸间猛烈地燃烧!震海的匣子枪,正朝孔庆儒的胖头瞄准,不料,金牙三子忽地跳到街上,吼声如雷:“打呀!震海哥……”

“干什么的?”突然背后一声大喊,随即射来手电光,“抓!

猝不及防,三五个敌兵扑向金牙三子。震海从侧面冲上去,抓住一个已抱住三子腰的敌兵的后衣领,一手甩出丈多远。与此同时,打手电筒的孔显惊呼:“于震海……”

震海箭步抢上,一拳照他脸上砸去。可惜是夜黑人又乱,震海怕伤着三子,不敢开枪,没有结果了这个恶棍,使他还要继续做恶多年。孔显边跑边朝后开枪,大叫:“于震海来啦!共产党来啦……”

四五个敌兵连滚带爬地乱呼喊:“共产党!石匠玉!

“石匠玉!共产党……”

金牙三子朝敌人开了几枪,又朝冬春楼的大门开枪。

冬春楼已经混乱了。楼上的往楼下跑,有的钻到桌底下,有的爬到窗台上;有的开枪射击;有的叫爹,有的喊娘。孔庆儒哆哆嗦嗦被万戈子背着,随着由两个护兵搀着的白骨人鄢子正,冲到楼下,跳窗逃命……

震海领着三子冲到大门口,正遇上往外惊慌逃跑的一群军政头目和恶霸地主,和他们带来的兵丁、保镖。二人二枪一齐猛射。这群敌人惊呼惨叫着又向楼里钻。震海、三子冲进楼里,二人抡起板凳,打灭几处灯火,又抢上楼梯,震海一枪打烂二楼的汽灯。跑进客厅,扑到柱子跟前,摸到那位落难的共产党员,但他的热血和肠子都流到外面了!

“他牺牲啦!三子,打出去!”震海狂怒地喊道。

他们仇恨填膺,见敌就打。远的枪击,近的脚踢,摸黑打下楼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敌人一片惨叫声、呼喊声,夹杂着枪声……”

“呃!他妈的……”三子骂了一声,扑倒在柜台上。

震海闻声抢上去,把三子夹在腋下,开着枪向外冲。然而,敌人在冬春楼对面的房上架起机枪,打得大门口的湿土扑扑响,封锁了出路。震海不得不停在门里。而楼上清醒过来的敌人,狂呼乱喊,开着枪冲下来了。

情势很危急。震海回身还击敌人,正想冒险冲出门,忽然,街东面响了一颗手榴弹,有人呐喊:“冲进去啊!活捉孔秀才……”

又是一梭子。

对面的机枪掉转了方面。震海听出是宝田的喊声。他趁此时机,夹着三子,飞速地冲出门口,来到大街上……突然感到胸口一热,脚下闪个踉跄,好容易支持到进了胡同口,身不由主地依到墙上。

“在这!”凤子赶到跟前,认出了震海。

江鸣雁提着大枪,宝川抡着腰刀,接踵跑来。

震海道:“快背三子走!

鸣雁说:“一块走!

震海急急地催促道:“敌人太多,没人顶不行。快救三子出村,快!

凤子道:“你们背走三子,震海有我!

鸣雁和宝川不知震海也受了伤,背着三子去了。

震海向冲上来的敌人连开数枪,然后跟着凤子转到向西的一条胡同,又朝后面的敌人开了两枪,把敌人吸引过来,好使鸣雁他们把三子从南面救出村去。果然,敌人顺着枪声,尾追上来。

夜色是这样的黑,凤子凭着对村子特别熟悉,领着震海一条一条胡同地转,她想把敌人向村西吸引,然后他们摆脱掉敌人,震海就可出村走了。但是,刚进了一条胡同,震海猛地倒下去。凤子以为他绊倒了,伸手拉他,没有拉动,急用手摸他身上:那胸前的热血,把她的手沾满了!震海的身体再壮,意志再坚,也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流血,他昏迷不醒了。凤子用全力才把震海的高大身躯依墙扶起来,她躬下身,驮着他,蹒跚地向前走。

敌人的枪声、喊声,在凤子身后响成一片。她想,自己家是没法去的,正在冬春楼附近,上哪去呢?如果不赶快把他藏起来,敌人很快会追上她的。情势是这样险恶,但这位爽朗泼辣的穷女工却没有慌张,她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就是好儿的住地,好了,先去敲她的门,躲过这一阵,再打算下一步。

凤子上气不接下气,汗如流水,驮着震海来到好儿的院门口。她急打着门叫:“好儿!好儿!快开门,快开门!

屋里似乎有了动响。很快又没有了。

“好儿,开门!我是凤子,快救人!

枪声烈,喊声凶,狗声急!门——纹丝未动。

“好儿!好儿!你睡得这么死!你妹夫——震海伤啦!快开门!

又等了一霎,仍是没有反应。凤子咬一下牙,扯着衣襟揩干脸上的汗水,鼓起勇气,重新驮上震海,土路坎坷,夜色如墨;救死扶伤,心急如火。凤子为了摆脱追来的敌人,决定冒险冲过大街,插进北胡同,从那里出村,有不少打谷场上的草垛好藏身……

凤子抓紧背上的震海,影在胡同口,盯着大街上几个敌兵匆匆跑过,她使出最大力量,疾步冲过街去,扑进了北胡同——一块石头把她绊倒,膝盖痛得厉害,血顺着腿流下来。凤子顾不得这些,她只顾两手死死抓住背上的震海,步履艰难地向北走。

“抓共产党啊!

“抓于震海呀!

“活的一千,死的八百!

“石匠玉跑不了啦!

在纷乱的村庄里,这喊声最为尖利。

“你背的是谁?”忽然,响起女人的问声。

凤子一惊,仰头一看,一个黑影站在她身边,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凤子警惕地反问。

那女子却不答话,上来抚摸一下凤子背上的人。

“是不是于震海?”她不等对方回话,抱住震海的腰,把他拉下凤子的背,“快,抬进家来!

凤子又问:“你是谁家的?

“看你这人,孔秀才的人马追上来啦,出不去啦,你还问个没完!要把他送死怎么的……快抬呀!”那看不清脸面的女人焦灼地说,抱住震海向门里拖。

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凤子忙抬起震海的腿,和她一块进了门。

“快闩上门!”那女人吩咐道。

凤子插上门。两个女子抬着震海进了正屋,放到里间炕上。那女人要划火点灯,凤子忙说:“透不得亮!

“没有灯怎么包伤?他伤得一定不轻……你放心,我家里,他们不会来。”

灯亮了。凤子望着这个女人,猛地愣在那里!

(冯德英文学馆)

桃子踏着院里猪圈的矮墙,趴在西墙头上,紧张地朝孔家庄方向眺望——那里正传来阵阵枪声……

自从震海暴露了身份、于世章牺牲以后,为不使敌人怀疑,桃子几乎没有直接和村里的党员接触,江鸣雁和铁匠刘家兄弟他们暗里接济她,都是通过邻居喜彬婶的关系。她和丈夫更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隔过十天半月的,能听到宝田托人转来“他挺好”的口信。行了,这就足够了,因为这比桃子原来准备应付的情况要好得多。

这时她在黑影里看不清楚,桃子可比早先瘦多了!她那精力充沛的健旺身子,变得高了,原来穿着紧的衣服,现在变宽松了。能不变吗?要不是从小吃苦劳动炼出来的山村姑娘特有的壮实体格,这两年又注入了新的精神,她遭遇到这么多的苦痛不幸,还带着哺乳的孩子,几场病也要生的。可桃子不但没有躺下,倒把房后的小菜园,种满了各样蔬菜,院角墙根,见缝插针,种植上样样数数的庄稼和瓜类、向日葵。屋里屋外,她收拾整理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和她公爹生前时没有两样。其实,桃子在这样做的时候,于世章生前的音容笑貌,不顾受着伤的瘫身子还坚持清扫院子的种种举动,都在她眼前浮现着的啊!

枪声阵阵传来,桃子的心忐忑不安。今下晚震兴回家来说,孔家庄村外树林边他遇上江鸣雁和宝川的情景,桃子很快猜想到他们是在干什么险事。她门口窗后地张望,最后夜很深了,怕被于之善、于令灰那些坏人发现,她就趴在墙头上……

看着看着桃子发现,有一簇黑影急急地来到村头,又奔向村后。桃子忙下了猪圈墙,跑出门外,溜着墙根,眼睛一直盯着他们走了一会儿。突然,她快步赶上去:“江大爷!这,背的是谁?

“嫚子,你三子兄弟伤啦!”江鸣雁应道。

宝川背着金牙三子,没有停步。

“送哪去?”桃子问。

宝川道:“藏俺家里。没你的事,快回家吧!

村里响起狗叫。

桃子拉住宝川,着急地说:“你家在村中间,惊动了坏蛋,可怎么好?

鸣雁道:“没法子,光荡荡的地里藏不住;三子的伤得赶快整治,经不住走远上山……”

狗吠已乱成一片。村里有了开门声……

“送俺家里。”桃子说,“村边独屋,惊动不了人。”

宝川忙道:“你家一百只狗眼盯着,不行!去俺家里,有我就有他。”

桃子忽闪了一下长睫毛,说:“险是险点,可比这时进村好些。先走这一步,再寻法子。快来吧,晚了出事!

江鸣雁心里一亮:“兔子不吃窝边草。嫚子机灵,走!

桃子前面赶到后窗,轻拍着唤道:“哥,哥,开开窗……”

后窗开了,于震兴探出头,刚想问,鸣雁和宝川已将伤员捧上窗台。震兴接了进去。桃子随后被江鸣雁撮上窗台,她回头说:“你们快放心家去吧,全有我。”

桃子跳进屋,回身关紧后窗,对茫然无措的震兴说:“放西炕上。”她先上了炕,从孩子身上拉起被子,捂在窗户上,划火点上灯。 

震兴惊叫一声:“三子!

“哥,端盆干净水来。”

桃子跪在金牙三子身边,仔细检查,见他大腿根处的衣服血淋淋的。桃子拿过剪刀,铰开血裤子,鸡蛋大的伤口,血突突地冒。她忍住泪,从被头里掏出棉絮,蘸着清水,揩伤口边上的血……

人多一技有益,物裕一备有用。想不到,桃子为给丈夫和公爹治伤,去过两次鬼见愁冯子久的济仁堂,学会的一点粗浅的治伤方法,今儿又使上了;而她从小跟俭省的穷妈学来的疼惜东西的习惯,使她把剩下的一点点止血敷伤药物也细心地保存下来,这药也用上了。

桃子在震兴的协助下,给金牙三子止住血,包好伤,又喂了他几口水;金牙三子灰白的脸渐渐有了点血色,大叫一声:“狗日的孔秀才!哪里跑……”

桃子忙说:“三子兄弟,你在家里,你在家里啦!

三子突然睁开眼,望着他二人:“俺海哥呢?

震兴急问:“俺兄弟!他在哪?你说!

三子想了想,说:“俺俩打冬春楼来着!正痛快,妈的!我……”他痛苦地咬住牙。

桃子紧张地问:“他呢?他出来没有?

“嫂子别急,我去找……”金牙三子猛地坐起来,又疼痛欲倒。

桃子忙将他扶住躺下,说:“老老实实躺着,再经不住折腾……”

“嫂子放心,俺海哥有胆量有武艺……”三子挣扎着说,“坏蛋对他没奈何……”

桃子和震兴商量,要把三子藏到正间屋半空的高粱秸编起的棚子里。这是这里的农户家家都有的冬天存放地瓜的所在。三子说:“不用,歇息一会儿,天亮前……我、我就进山……”

桃子道:“你是铁打的,修理起来也没那样快呀……”

藏好了伤员,桃子又伏在墙头上。孔家庄的枪声断断续续,时密时稀,直到天亮才停下来。

震兴问弟媳家里要不要他帮忙,桃子说不用。他就捆好了行李卷,要出去找工做。桃子嘱咐他,过几天回来时,带点细粮米回家。震兴答应着走了。

吃过早饭不久,桃子抱着竹青来到院门口——门扇早没了,它和桃子那陪嫁带来的织布机一块,都被坏地瓜拿了家去。桃子见十多个穿灰、黄军装的兵和警察,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坐在车后座上,吆吆喝喝冲进村。村里立时就乱嚷嚷的。村口放上岗,不让庄稼人出村,挨家逐户地搜查起来。

桃子观察了一阵,正要回身进去,有人粗声叫道:“共匪婆娘!你在等男人回家?

坏地瓜于之善带着三个兵,从街里走来,冷沉沉地笑着。桃子没有吱声。

于之善他们进了院子,四下打量。坏地瓜用手中新换上的文明棍,指着桃子说:“逃犯石匠玉回来没有?你家窝藏外人没有?

桃子心里一松一紧:松的是震海没有落进敌人手里;紧的是敌人来搜三子。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到屋门口靠墙的石条上,说:“俺的话你信?你们来了这些人,进屋搜吧。”

坏地瓜犹豫了一下,领着三个兵进到屋里。桃子欲起身跟进去,一想又坐下来。她听着敌人在屋里把盆盆罐罐乱摔的声音,心咚咚地跳,把怀里的孩子使劲地抱着。几个兵在屋里骂:“穷家,没一样值钱的东西……”

忽然,坏地瓜说:“这棚子倒是新做的……”

桃子伸手把身边的铁水筲扒下地,咣当一声,竹青猛受惊吓,尖利地哭喊起来。

三个兵跑出来,坏地瓜手抡着锅盖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一个兵问。

桃子站起来,不理睬敌人,哄着孩子说:“噢,噢,好乖,别哭!妈净吃糠菜,没奶饱你!噢噢,别哭!妈吃苦菜,奶汤也苦,你不愿吃!哎呀,别哭啦!谁让你生在穷家啦?妈没有好东西吃呀,就是有,也架不住老鼠多,好的要拉走,破破烂烂也不放过……”

到这时,坏地瓜和三个兵才听出话音。

“你姥姥的,嘴干净点!我不是傻瓜,听得出你指鸡骂狗……我不稀罕这破玩艺!”坏地瓜把锅盖摔了出去,照桃子腰上抽了一文明棍。

竹青哭得更甚。桃子大声地说:“别哭,哭有么用!人家打你妈,你有力气护吗?你想一块遭殃吗?快老实待着,他们一会儿就走啦……”

三个兵不耐烦呆下去。坏地瓜嗤了一声带着疤痕的朝天鼻,抖出威风说:“你少拿孩子出气!石匠媳妇,我谅你吃了豹子胆、老虎心,也不敢在我于之善鼻子底下窝藏姓共的。实话告诉你,石匠玉做了刀下鬼啦!共产党害你当了寡妇,这下你该和他们结上仇了吧?

“蠢东西,才还说来抓他,又说他这个!”桃子心里骂道,却装出悲痛的样子,抹着眼睛说:“还求你开恩,让俺去把他的尸领家来。”

“这个……”坏地瓜一时没词了,“哼!想的倒好……走吧,弟兄们! 

三个兵边往外走边骂骂咧咧地说:“倒是真够穷的。”

“白忙活一趟。”

“连根鸡毛也不见……”

坏地瓜走到院门口又转回来,拎起那只铁水筲,洋洋得意地向外走着说:“哼,你穷,你苦,拿你东西,你活该!

桃子见敌人去远,抱着竹青往屋走。她边走边亲着哄孩子:“啊,妈的心,还怕不怕啦?啊,妈的肉,还哭不哭啦?啊,妈的好闺女!妈亲亲就好啦!好孩子,别恨妈吓着你啦,跟妈一块,恨那些不是人的人!妈的好闺女,妈的好孩子,妈的好心尖!听懂妈的话?知道妈的心?别哭啦,坏蛋败啦,咱胜啦!和妈一块笑吧!笑啊,你笑,笑一笑,笑啊……”

刚满周岁的娃娃,自然是听不懂这一切的。但在她妈妈的温暖的怀抱中,享受着热烈的亲吻,望着她已熟悉的慈爱的笑脸,咧着刚发出两颗小牙的小嘴,笑了。孩子笑了,桃子更笑了。母女俩敞快地咯咯地笑出声了!

屋空中却传来抽泣声。桃子一怔,忙把竹青放到炕上。她端着灯,上了炕,踏着半截的壁台,那半个身子就伏进棚子里。她见三子在抹泪水,一愣:“怎么啦,伤痛?

这强硬的汉子,唏嘘着说:“我心疼!嫂子,你真……”

桃子明白了,宽慰他道:“没么事。没听见?俺娘俩乐呐!你好好养伤吧。”

“我真想给坏地瓜一枪!”金牙三子咬着牙说,“这么待着,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不管谁来折磨我,你都不能出声!你有闪失,我对不起你们的人,也没脸见你震海哥!”桃子说,“喜彬婶来说,宝田他们正在寻法买药,可坏人盯得紧,得过两天才能到手,这家的一点不够用,你得忍着点。来,我看看伤,要不要换棉花?

三子连忙说:“你别看,伤的不是地方……夜里我不知道……”

桃子也禁不住脸发烧,微笑道:“我是嫂子啊。”

“俺比你还大两岁哩……”

“听话吧,治伤要紧,顾不得这些。”桃子疼惜地说,动手解包伤的布带子。

桃子给三子换上新棉花,把伤口重新包扎一遍,说:“你衣裳都是血,去年家里烧得光光的,连件给你换的也没有。夜里你脱下衣裳来.我给你洗冼,一会儿就烤干啦……"(冯德英文学馆)

联系电话:0631-6871606 

电子邮箱:fdywxg@foxmail.com

地址:山东省乳山市胜利街71号

邮编:264500

联系人: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