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正是一九三四年,阴历三月二十四日

当地农谚曰:

 

云彩向东,要刮风。

云彩向南,准好天。

云彩向北,大雨泼。

云彩向西,看牛郎披蓑衣。

 

但是今天的风向不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偏南,一会儿又倾北,那跟着风向走的云彩也就游动在空中,来来去去,使天气忽阴忽晴,真是风云难测啊!

桃子正在房后的小菜园里挖菠菜,见有个女人,蓝夹袄,黑裤子,头上披块白纱巾,胳肘上挽个花包袱,从西面一路观望着迤逦来到村边,站下来,向她端量一会儿,就走到菜园墙外,笑着,亲昵地说:"桃子妹妹,你在拔菜!

桃子望着那白红的圆脸蛋,细苗苗的身材,有点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是谁。便站起身应道:“你认得我?

来的青年女子更近一步,抿着红嘴唇,笑道:“你记不起我来啦?也难怪,一年半了,只照过一面。看你比早先清瘦多啦!不过,这么一来,身材倒更显出来啦!眼睛更大更传神啦!亏你天赋了一表人才,胖有胖样,瘦有瘦相,真俊俏呀!

听着这番品评,桃子有些腻烦地问:“你是谁?

她神秘地左右转动几下灵活的眼珠:“进了家,你自然知道。”

桃子迟疑片刻,手握着菠菜,领她进了院子,一直纳闷:“这人乡下穿戴,可白皮嫩肉的,不像穷人家,她找我干什么呢?

青年女子进门就四下寻视着,叹息道:“唉,连街门都没有!看那墙黑的,还是头年烧的吧?这些狠心的人,你震兴哥说给我听,真痛心哪……”

桃子猛回身,黑眉毛扬起来,目光逼视着她,愤然地问:“小白菜!你来干么?

萃女禁不住后退一步,满面绯红,道:“你别拿我当仇人,我来……”

“我知道你的来意,想把俺哥再拉回去,是不是?”桃子狠狠地说,“你是知趣的,自己走吧,你不要脸,俺还要皮!

萃女的脸由红变白,又变得透红,红到耳根。她强作笑容道:“你想哪去啦,我不是为这来的;我是来送药的——你丈夫的伤重,我不放心……给你药,俺就走,收下吧!

桃子把菠菜摔到地下,两只泥手握起紧紧的拳头,根本不理睬对方递上来的花包袱,激怒地申斥道:“你好个歹毒的人!孔秀才给了你多少钱,你来耍这花招?你这蛇心人,缠住俺哥,又想害他兄弟,再来欺负我呀!俺家里,昨儿于之善领兵来翻过,今儿你又来诓骗!坏地瓜说俺孩子她爹没啦,我正要去领尸!你来得正好,走,把俺的死人给我,走,领我去呀!

萃女被对方轩昂的气质、铿锵的言语惊吓呆了。她急忙上前拉住桃子的胳膊,极力作出诚实的表示,说:“桃子妹呀,你全屈了我的一片心!前天黑夜,孔家庄枪声紧,人喊抓于震海。我跑到门口,遇上凤子背着昏过去的你丈夫,把他抬到家里,敷药裹伤,救活了他……今儿我跑来告诉你,叫你放心!可你、你……”她拭开了眼泪。

桃子被她的话震住。不信吧?她说得真切,还知道凤子;信吧,像小白菜这样不干净的人,怎么能救共产党呢?

“你的心思我清楚,还是疑心我。”萃女擦干泪,继续说,“我这人,没好名声。可有一点,我敢做敢当,不说昧心的话。我救你丈夫,不是为他是共产党,是为他是震兴的兄弟,也为向你们表白,我是向着你们的,使你们乐意震兴和我好,别再难为他。这,你还不信吗?

桃子觉得这女子好爽快,脸皮也够厚的,说的合情理。

“受伤的,还在你家?”她问。

“夜里来人搬走的。他们准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都是谁去搬他的?

“你知道,人家不会告诉我名字。凤子领来两个人,其中有个脸上有浅麻子的高个儿,他还连连谢我呐!

“丁赤杰!”桃子心里叫道。

“你还疑心我来诈你不?

这下轮到桃子的脸刷地红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情地说:“真对不住你……快进家歇会吧!

桃子把萃女让进屋里炕上坐下。萃女羡慕地称赞一番竹青长得俊。桃子洗净了泥手,端一碗温开水给她,问:“他伤的重吗?

“唉,够重的,在左胸上,直到离俺家,他还神志不清!”萃女说,“你放心,我找冯先生偷着给他瞧了,说没有关系,是失血过多。这药,你能转给他?

“能。真感激你!方才……”桃子内疚地垂下头。

“嘿!”萃女拉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说,“你方才那威武劲儿,比我唱戏扮的花木兰还威风,我真怕你打身上哩!

桃子抬起头,理着鬓发说:“这也是叫他们逼出来的!

二人又说些闲话。萃女的眼眸老是向门外凝视。桃子明白,她是在盼谁,却不愿挑开。出乎她意外,萃女直着问了:“你震兴哥,又做工去啦?

桃子点点头。萃女一下紧握住桃子的双手,热切地说:“妹!今儿我来,一是送约,二是报信,三是——我想要你帮忙,支持我和你哥的事,让他回我那去!

桃子连连摇头:“这事,俺可管不了。”

“你先不要忙,听我说完……”于是,萃女把她的身世遭遇,如泣如诉地对桃子说了,不过比对于震兴说的更细微,也只有女人对女人能开口的那些事,她都说了。

实在令桃子吃惊,这个外表上看起来轻飘飘、娇嫩嫩的女人,原来有这样一肚子苦水!她、她的父亲,也是被孔秀才一类坏蛋遮住天的黑咕隆咚的社会所残害的人!这个一直被人们提起来就吐唾沫的不正经的小白菜,原来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不幸的女人。怪不得,她那心田忠厚的震兴哥,会如此热恋着她了。怪不得,别人怒责震兴,他感到委屈了。怪不得,震兴说他和她,说真也是假,说假也是真——说他们相爱是真,乱来是假的呀!

“俺真没想到,你也是个受苦人,好心人!”桃子深表同情地说,去端了盆水来,给她洗脸手巾;又红着脸,低声道,“你俩也真想得出,还弄三条管着……”

“这是他的主张,管着我的,不叫他呀,我顾不得羞……桃子妹,你哥呀,表面少言语,可那心——哦,对,燕京有种萝卜,叫心里美,震兴就是这个样,心里美着哪!”萃女顾不得洗泪脸,热烈地握紧桃子的手,  “好妹妹,你心软和,为人厚道,我信着你,你会帮我的!

“我怎么帮你?

“震兴离开我,他不是变了心,是为你们的拉扯,把我和坏人一样看……”

“这会子,俺们把你和坏人分开了呀!

“那你劝劝他,还到我那去。”

“这事——唉,再怎么说,也是丢人的呀!

“那我怎么办?改嫁他们不答应,我又和震兴分不开——好妹妹,你不知道,他一走,我的心就跟他走了,光剩个空身壳子,一点打不起精神!我……”说着说着,萃女又哭了。

桃子感到她的确值得同情,但又觉得她是个没有骨气的女人。究竟该怎么解决,萃女应当怎么做,桃子找不出答案,只是怀着怜悯的又无可奈何的感情望着她。

萃女失望地松开桃子的手,扯下肩上的白纱巾,擦擦眼睛,站起来.说:“好,妹,我该走啦!

桃子诚挚地拉着她:“天快晌啦,我做点吃的你走,家没好的……”

“不用啦,我是坐不下,可不是嫌你饭不好。”萃女笑一笑,笑里有苦味。

桃子默默地送客出来。淳朴、知情的农家女子,对不能满足救过自己丈夫的恩人的要求,很是不好受,实在过意不去。然而,如果是别的性质的要求,再难办的桃子也会尽力不惜,唯独这种事儿,按她现在的思想认识,使她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来到没有院门的门口,桃子拉住萃女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会儿,说:“俺感激你,心里记着!只是你的事……”

“我知道你的好心意。”萃女感到自己的纤细的手在对方有力的手里暖烘烘的,“这种事儿,别人难开口,全看两人的情分……妹,我没白来一趟,冲着看看你,我也该来!

桃子忽然想起来,说:“倒忘了,你等等,把包袱皮给你……”

“不用啦,包着药送出去吧!

“那好,用完了,叫俺哥赶集捎给你。”桃子顺口说道。

桃子哪里想得到,这句她随便出口的话,像杯甘露一样灌进了萃女的心田。她立时容光焕发,围上头巾,要迈步出去。

“等一等。”桃子说,“我看看外头有没有坏人……”

“不怕!我来找熟悉的人去做工,谁能说什么?谁乐意说就让他说去,反正我没好名声,勾搭你哥的风早刮出去了,说闲话谁也堵不住谁的嘴,少不了我一根头发丝去。孔秀才那帮孙子不敢在这上面找我的麻烦,他们还怕我捋他们的屎肠子呐!

桃子见她一改刚才的忧伤表情,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说:“小白菜终究还是小白菜。”

(冯德英文学馆)

傍晚,血红的残阳终于被乌云罩住,本来露出的一线蓝天,又不见了。那雨前的西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起来。

桃子吃过菠菜糠稀饭,乳房发胀了,她想到被邻居的小女孩抱出去玩的竹青,该喂奶了,便到门外寻视了一会儿,叫了儿声,没有找到孩子。她就回家把萃女送来的治伤药、消毒棉和纱布等物拿出来,要交给喜彬婶,夜里,宝田他们就会转送出去了。

桃子刚走到院子里,于之善和于令灰,带着十几个兵,忽忽拉拉冲进没有门扇的院门……

昨天,来赤松坡搜索的兵警,和去周围各村抄捕的人马一样,除去趁火打劫抢了些钱财外,都空着手回去交差。区长兼联庄会长孔庆儒,前天夜里在冬春楼受了一番惊吓,昨天上午奉召跟县党部主任鄢子正去文登城开会,商谈剿共急务。今天下午,孔庆儒赶回来,听了汇报,大骂了一顿,勒令区公安分局的兵警、各乡的乡丁,各村的联庄会,倾巢出动,再去搜捕。孔庆儒说,两个犯人重刑身伤,于震海等人血洒冬春楼街上,一定是掩藏起来了,跑不了多远。他特别指示,要仔细搜查于震海家,把他媳妇再次捉拿……

桃子见敌人来势汹汹,包袱已无法掩藏,就随手抓起石条上的山菜篮,把包袱放进去,转过身来,正要带上屋门。

坏地瓜冲上来冷笑道:“嘿,要出门!要饭去呀,走亲戚去呀?

桃子镇静地回答:“反正不是去抢。”

“你……”坏地瓜被噎了一下,“想不到吧,俺们又来啦?

桃子道:“俺家的院门你都搬家去了,你们来来往往还不方便?

坏地瓜又碰了个软钉子。他弟弟灰瘸狼吼道:“说,石匠玉臧在哪?

桃子对于之善说:“问你哥,他知道。”

“什么,我?”坏地瓜跳了起来。

“是啊,你昨儿不是说,他已不在人世了吗?”桃子瞅着他说。

“你这娘们!”坏地瓜又恼又羞,挥舞着文明棍,“你他妈的好滑头!

“还是这三间茅草屋,你们搜吧。”桃子闪开门口。

于令灰一脚踢开门,领着兵进了屋。于之善守在桃子身边。桃子见敌人用刺刀到处乱挑。

于之善冲门里说:“那棚子,昨儿没搜棚子……”

两个兵站到锅灶台上,用刺刀向棚子上乱捅。

桃子却很坦然地站着,毫不担心。她有什么不坦然的呢?还担心谁呀?昨天夜里,宝田、宝川他们,已奉组织之命,把金牙三子转移到丁家庵去了。

敌人在屋里翻腾了好一会儿。于令灰拖出床被子来,甩在桃子面前。桃子见被子上的块块血迹,心突突地跳。

“这是什么?”灰腐狼喝问。

桃子没有出声。

“这小娘们,连我都叫你骗过眼去!”坏地瓜兴奋不止,“说实话吧,再滑不过去啦!

桃子低声说:“自个儿闹脏的。”

“什么?

桃子反问道:“你们家没女人吗?问她们去!

坏地瓜和灰瘸狼兄弟俩,一个直呼赤朝天鼻,一个跛腿溜达了一圈,都气得说不上话。突然,于令灰发现山菜篮里的花包袱,上去抓过来打开一看,一包一卷的药物落在地上。

几个兵拾起来,惊叫道:“治伤用的……”

于之善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说:“到底是俺区长姐夫高明,你他妈的真的拿兔子不吃窝边草来欺负我,想不到吧,大胆的共匪娘们,我是兔子,俺秀才姐夫可是老虎添上尾巴的!怎么样,这下该老实了吧?

“孔秀才是老虎,也架不住有打虎的能人!”桃子心里非常佩服绍先他们的预见,来搬三子时,她还想多留两天,让他好一好再走呐!

于令灰冲到桃子跟前:“是给谁的?!

桃子没有反应,垂着头,静静地站着。

灰瘸狼一巴掌扇去,桃子半个脸火辣辣的,嘴角淌出鲜血来,一直流到衣领上。她仍是默默地站着。

坏地瓜狠狠地抽她一棍,呵斥道:“你哑巴啦!快说,你拿它干么用?

桃子的左胳膊被打得剧痛欲折。她猛地昂起头,仇恨地大声说:“治伤用!这不是,嘴破啦,胳膊伤啦,用得上啦!成天有伤人的兽类守着,没药备着行吗?

敌人被顶得面面相觑。于令灰揪着桃子的头发,狂怒地吼道:“你个石匠娘们,是于震海用石头做的你!伤号藏在哪?今天不说我要你的命!

桃子的头叫他揪得发昏。她拼力地抓过灰瘸狼的胳膊,一口咬去。于令灰痛叫着挣出身。连声喊着:“打!!

几个兵上来扭住桃子,拳头、枪托子,乱打了一阵。桃子无法反抗,咬牙切齿不叫一声,努力护住头脸。最后,她扑倒在地上。那血,染透撕破的蓝粗布衣裳,一片又一片,一片又一片!

“说不说?不说和你公公一个下场!”于令灰指指那棵烧死的赤松树。

桃子没睁眼,不用看,从进这家门——不,从她大了知道自己的女婿在那家起,就知道这院里有棵大赤松树。在桃子心目中,赤松树像他公爹于世章一样,仍是青葱葱、旺盛盛地屹立在那里,跟她作伴,给她生活的力量。听,这时那树上的干枯松枝,正在风中呼呼地叫着,不就是公爹跟敌人在愤怒的争斗的喊声吗?

于之善见桃子倒地不动,鲜血遍体,弯下腰,一脸和颜悦色,带着恳求的口吻说:“我说侄媳妇,事到如今都败露啦,你是灵通人,早招了好。我姐夫来时嘱咐啦,于震海抓着了,不难为他,洗手不干共产党就行了。再说,有了他,可得一千大洋,半口袋哩!你见都没见过。我顶多要个……不,我一个大钱也不要啦,全给你家,买上好地,过上富贵日子,该有多好啊!

“真的吗?”桃子抬起头盯着他。

“绝错不了!”坏地瓜慌忙答道,“整整一千!你是机灵人,一点就开。”

“那好,咱们一块抓住他,领了厚赏,你死的时候,好给你儿子、孙子买孝帽子戴!”桃子那带血迹的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

于之善慌忙后退几步,惶悚地骂道:“毒心的娘们!我儿子守业叫你男人吓出尿裤病,我外甥孔显又被打瞎一只眼,这笔账,都得往你身上算!

桃子眼里燃烧着怒火,愤恨地说:“你找我算账,我找谁算去?俺公公是谁害死的?俺男人是谁逼走的?俺家的东西是谁抢去的?你是明白人,你说,我该向谁要人、讨债去?

兄弟俩又吸开了冷气。于之善凑到于令灰耳朵上说:“押走她吧,这笔财咱是捞不到啦!就看姐夫的本事啦!

敌兵要来拉桃子,被她挡开手,自己奋力地站起来。

于令灰又下令敌兵把房子点上了火。

桃子趁敌人忙乱当中,把她从小就挎着的山菜篮,用力踢到大松树身后……

敌人押着桃子走出没有门扇的院墙,蓦然,桃子仿佛听到孩子的哭饿声,她又一聆听,没有孩子哭,是做妈妈的幻觉。竹青,周岁的孩子,已认得妈妈的脸孔,她会找妈,要奶吃,她会哭的……不,不能找孩子,敌人即使允许,也不能带她去,上次去她才一百天,已经受够了惊吓,这次敌人会更狠地折磨她,说不定要坐牢,再不能让孩子跟着遭殃了!至此,一直流着血的桃子,那泪才不成颗地流下来了!

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在北面高人云霄的昆嵛山峰上响起来。那犹如万马驰骋的汹涌澎湃的云头,压黑黑地盖上山巅。山雨欲来,凉风为前,路旁森林的绿油油的柔韧枝条,发出一片喧腾声响。在田里劳作的庄稼人,一面收拾工具回家,一面惊慌地望着大路上的行人,洒下悲愤的泪水。

桃子,像第一次被捕时一样,两个兵押着她,一大群敌人跟在后面。所不同的是,她挺起了丰满的胸脯,微昂着有力的颈项,黑亮的大眼睛向前沉静地望着,走惯山路的厚脚板,迈着均匀稳实的步伐。那一声响似一声的春雷,催促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疾风,拂扬着她的凌乱的柔发,鼓涨着她的血斑斑的粗布衣衫。

走着,桃子悠然忆起两年前,她由十九岁的闺女变成媳妇,那新婚之夜的情景。思潮宛如面前母猪河的流水,后浪推着前浪。桃子从那一夜开始,重温起她的这一段生活,是怎么经受过来的……

(冯德英文学馆)

二女儿在赤松坡被捕受刑的同一个风起云涌的傍晚,孔家庄卖草市上,张老三正守着一担柴火,抽着烟害愁。

目前是春蚕放山的紧要关口,张老三本来是离不开蚕场的,但是春荒的饥馑迫使他不得不来赶平川上的孔家庄大集,卖他去冬收积起来、家里舍不得烧的干松柴火。一大早,他就汗流浃背来到草市,一心想早脱手早回家。这草市,在孔家庄村后的广场上,卖柴草的担子一望无尽,黑乌乌黄燎燎的一大片。草价一开始就低得可怜,一角八分一百斤,只够籴十斤粗粮,买主还稀少。价钱越来越跌,最后到了给数就卖的程度也没人要了。现在,卖柴的人都散走干净,张老三眼见风送雨近,再也指望不到买主。他叹口气,磕掉烟灰,打算把柴担送到大女儿好儿家,他还得带黑赶回桃花沟,蚕场不能没人照看。

老三挑起柴担迈步不久,因为火气攻到眼上,视线模糊,担子被劲风吹着,脚下飘忽,身子侧歪,一跤横在扁担上。张老三火刺刺地爬起来,狠狠地抽出扁担,使力地砸那心爱的柴火捆。他越打越火,越火越恨,竟至撂下扁担,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打着火媒,点着了柴草。他看着那干松枝欢欢喜喜地蹿起火苗,浑泪顺着鼻沟往下淌。老三不忍再看下去,擦着泪,掖着扁担,闷着头,向街里走。他要去跟好儿说一声,就回家去。走到十字街口,有个挑着两个大酒坛子的人,迎面叫道:“这不是三哥吗?你还哭丧着脸做么,儿子回来该喜欢呀!

老三一看,是桃花沟开小烧锅的张桂元,因问:“哪个儿子?

“你金贵呀!咦,听说他头晌从天津卫回来的,你还不知道?

“真的?”老三喜出望外。

“你去钱庄找找嘛。”张桂元凑近一步,用酒坛子擦着张老三的身子说,“三哥,财神爷到了口袋,别忘了咱。摆接风席的酒,我可预备下啦……”

老三顾不得对方说完话,拉腿向洪源钱庄跑,路过一个胡同口,忽听有人道:“那不是爹?爹,俺哥来家啦!

站在好儿身边,有个胖敦敦的青年,戴着礼帽,穿一身深灰色呢制服,一双黄皮鞋,他的脸,长圆形,眼睛又黑又大,和桃子的极相像。这青年,见了张老三,上来拉住他的手:“爹!

老三拭了儿下眼睛,端详一番大儿子,嘴蠕动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金贵!你真回家啦……”

老三带大儿子走进大闺女的家。他对好儿埋怨道:“你哥回来大半天,你也不到草市找我一趟。”

好儿说:“俺哥也是才到这家的。”

金贵掏出香烟,递给父亲一支,老三双手接着,却没有抽。金贵自己吸着烟说:“回来就忙交点礼品,给二东家、三东家请安。大东家还没进见上,正等他有时间叫我去,听说我大妹嫁在这村,偷个空来看她一眼,顺便把东西放在这。”

老三道:“你一走七八年,把我和你妈想的……唉,总算见着啦!咱爷俩吃点饭,上路回家!

金贵说:“饭,我在冬春楼用过啦。今晚我不能回去,要等见了正达老爷……”

“正达老爷?他是谁?”老三问道。

“咳,秀才的字号你都不知道。爹,我还带回点东西,天这么晚了,又要下雨,路不好走,明天再说吧。”

“这雨下来也是一阵工夫,咱还怕走不了夜路……”

正说着,孔秀才家的佣人来叫金贵,说大老爷要他去。金贵不等父亲说完,慌忙跟着他走了。

老三有些气闷地说:“回家不先看爹妈,倒是外人要紧,妈妈的!”把手里握着的儿子给的那支香烟丢到炕上。

好儿端上饭,说:“爹,俺哥是给人家当差,端人家碗,看人家脸哪!

老三一想也有些道理,就胡乱吃饭,一面道:“蚕场要紧,我吃完饭带黑赶回去。好儿,明儿你跟你哥一块回家,你妈不放你的心,我看你的气色也不正。”

好儿低声道:“过几天,我再回家吧……爹,俺妹夫前天夜里,真在这疃伤着啦?

老三道:“可不是?重着哪!

“他给抓着没有?”好儿紧张地问,手揪着衣角。

“没有。”

“这就好!”好儿舒了口气,“那夜里,这两天,好几帮兵来抄家。”

“他们知道居任回来啦?

“怕这还不知道,是找俺妹夫的……”好儿迟疑着,“爹!

“嗯。”

“爹……”她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嘛。”

“没什么……”好儿顺下眼皮,两只手搓弄着衣角。

老三没再细问,关照道:“好儿,你妈和我都叮嘱过你,在这庄上,除去进丝坊干活,回家关上门,哪也不准去。”

好儿悄声道:“俺是这么做的。”

饭罢,老三抽了袋烟,等那阵雨过后,用扁担撅着儿子的帆布箱子,踏上暗朦朦的路途。老三脑子里占据着儿子的不平常的穿戴,他那被这两年的生活波涛冲洗下去的使自己过好一些光景的欲念,又在他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服下面的心坎里,滋滋地痒痒起来。

阔别七八年的大儿子回家了,做妈的喜悦的心境是说不出来的。三嫂脸上好长时间没有泛出这样的幸福笑容。她向丈夫问了又问,儿子高了?胖了?瘦了?脸形五官长破相没有,是不是还和他二妹桃子一样?她又盘算着在这春荒的窘困日子里,怎样为大儿子接风洗尘。已经睡着的小菊,也被父亲夜归带来的喜讯搅醒了。她兴致勃勃地打开帆布箱子,翻弄着一件件山村小闺女从未见过的新奇礼品……

被学生自动放了假的程先生,还是吃住在这个家里。他出门看于震海、高玉山他们的伤去了。震海是昨夜从萃女家搬到桃花沟,李绍先为预防万一,说服了执意要女婿在家里养伤的三嫂,把他掩护在伍拾子家里。玉山和另一个受刑伤的党员,也分别隐藏在本村其他党员家里养着。程先生深夜才回来。小菊脖子上搭着红毛线围巾,对他兴奋地说:“程大哥,你看美不美?

程先生扯过围巾的一头仔细地看着,说:“洋货。哪来的?”“你先说美不美吧?”小菊歪着头,挺着胸脯子。

程先生顺手将围巾搭拉下的两头,从她胸前交叉着向后一甩,赞叹道:“好威武的女英雄!

小菊脸上笑得花一样,指着帆布箱子说:  “瞧!爹的一双鞋,妈的冬天帽子,大姐的袜子,二姐的镯子,小狗剩的银锁……”

“别贫嘴啦,丫头,快让你程大哥坐下歇歇吧!”三嫂微笑着,从箱子里捧出玻璃纸糖果,放到程先生面前炕上,“吃,是她哥回来啦!

程先生道:“这家里还有老大呀?

老三乐嘿嘿地说:“出外七八年啦,信来的少……他在天津卫商号做事,叫金贵,明儿就家来,他也认得几个字,你俩一准搭得上腔。”

老三先到西厢房睡下,明天一早他还要去蚕场。小菊跑到西房间,对着镜子欣赏“女英雄”的威武。这时,三嫂问程先生:“震海换药啦?

程先生点点头。

“三婶!”他已经像本村的晚辈人一样称呼她了,“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硬骨头的人!胸上的伤使他昏迷了一天一夜,今早上才完全清醒过来,痛得满脸是汗,却一次喝下两碗稀饭!他说,过十天半月,就能走动。”

三嫂叹道:“和他爹一个体性!唉,我老是揪桃子她娘俩的心……”

“我正要告诉你:桃子藏住金牙三子,顶过坏地瓜他们的搜查,昨夜里,宝田、宝川他们把三子安全转移到赤杰庵里。这是我才得到的消息。三婶,你的二姑娘,也像你呀!

三嫂腼腆地笑笑,道:“俺可么也不是。桃子比她妈强,可也强不了一大点,反正,俺娘俩,谁也没能耐……”

程先生哈哈地笑开了,笑得泪流到眼镜上。三嫂越发脸红了。

“你呀,三婶!”程先生在衣角上擦着镜片,快乐地说,“就是好强,又不愿让别人说你强,不但对自己,对儿女也这样管着。你越这样说呀,我就越说你强!你二姑娘跟你一个样!

“我说不过你!”三嫂也笑起来,“认输啦,俺桃子比她妈强多啦!行了吧?

两人对笑过一阵,程先生戴好眼镜,看着帆布箱子,问:“三婶,你儿子怎么出去的?

“唉,他十五岁那年他爷死了,欠下孔秀才家的债,金贵去干活顶。在孔家庄干了两年,孔家见他勤快,听话,带到天津绸缎行里做学徒。三年后,他自个儿挣钱啦!

“他像你,像三叔?

“谁也不像。头生孙子,那时家境也稍好点,他爷他奶惯他,还上了几天书坊。这孩子从小性悭,欺负他妹妹,凡事都得依他。如今出息个么样子,还难说。”

程先生考虑了一会儿,说:“敌人和咱们的斗争,是无情的。孔庆儒很奸诈……三婶,我不是不相信你儿子,为防备万一,不要和他说起咱们的事情。”

三嫂皱了一刹眉头,道:“金贵变到向着财主的地步,还不至于……好,我留上心就是啦。哦,他带回的这些东西,能折变几个钱,你们手头正紧……”

“喔喔喔……”雄鸡开始了第一声报晓。

(冯德英文学馆)

日近中午,金贵打量着他出生在这里的低狭的草门楼,躬着腰进去了。

三嫂正在厢房擦炕桌,听见动响,回头见了进来的人,不管他穿的多么阔气,做妈的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她赋予他的脸,紧叫了声“我的儿”,迎出院子。

金贵扶住母亲:“妈,我回家啦!

三嫂噙着泪的眼睛跟着双手,从儿子高出她一头的脸,一直摸捏到他手上。尔后,她边拉着儿子进屋,同时撩起衣襟把泪蘸干净,笑道:“快脱鞋,上炕歇歇,我拾掇饭你吃!

“妈,我在冬春楼用过饭来的,还不饿。”金贵坐在炕桌一边,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火,吸着。

三嫂疼爱地说:“来到家,还在外面吃饭,妈过意?

金贵道:“我知道,家里日子艰难。”

“再艰难,多你一张嘴啦?哦,酒气,看你脸红的……贵子,别学你爹,贪酒,糊涂。”三嫂的话从字面上看是责备,听起来却没有一点不满的意味。

小菊和一群孩子,守在院子看稀罕。三嫂冲小女儿说:“小菊,你一早去接你哥,他真来了,你倒认起生来啦!”她又回头对大儿子道:“贵子,你走时她才七岁,看长得像谁?”不等儿子回答,她又奔向北屋去了。

小菊红着脸走近金贵跟前,羞怯而亲昵地问候道:“哥,你回家啦!

金贵向她笑笑,说:“你长得很漂亮。我给你买的围巾,喜欢吗?

“喜欢!”小菊想凑近亲热一番,见他已别过脸去,就退到一边。

孩子们看着陌生人,大胆地议论开了:“这是小菊姐的哥?不像。”

“怎么不像?长得和桃子姐一样,是小菊她哥,洋哥哥。”

“光听说有洋人,哪有洋哥哥?

“怎么没有,这不是一个?

“呀,留着洋头,还流油哩!

“跟大脚霜子的差不离……”

“有啥好看的!走吧,不要在这里耍。”金贵生气地扬扬手,却不自觉地把刚摘下的礼帽又按到头上。

孩子们扫兴地离去。小菊也感到索味,到正屋去干她主要的职业——哄小狗剩去了。

刚才三嫂是去拿大儿子带回来的纸糖招待来看稀罕的孩子们,见他们都走了,只得又送回正屋。她见小女儿撅着小嘴,脸上像蒙层霜。

“怎么啦,不和你哥亲热亲热?”三嫂一怔。

小菊不说话,抱起炕上的小兄弟。三嫂笑一笑,说:“走,抱着你兄弟一块和你哥玩玩……”

“人家是洋哥哥,俺是土妹妹,小狗剩也是土疙瘩,俺不过去!”小菊赌气地说。

“你呀,牛脾气……”三嫂说,好像不拿小女儿的情绪当回事,那心里却有股不好受的滋味涌上来。

三嫂和大儿子,坐在炕沿上,娘两个隔着小炕桌,开始了正式的谈话。

“七八年啦,你不来家看看,把家忘了吧?”三嫂责备里饱含着母爱。

“头三年学徒,由不得自己。”金贵喝了一口家里的水,“多亏大少爷孔赫,见我嘴勤、腿快、心实,对我关照,当上记账员——正式职员啦!妈,请假回来一趟,来回一两个月,拿不到薪水,又耗旅费,我舍不得。这次是叫我回来送东西,一就来家看看。妈,我一心想积存些钱,到乡间自己开个小门面,这样孝敬父母,比零星寄点钱回来好。这次回家,也没多少钱给家里,爹妈不要生我的气。”

三嫂连连摇着头说:“看你钱、钱、钱的,说哪里去啦!妈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在家七八年,俺们还不是一样过来啦?家从没指望你。这年月,你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就是好的啦。孩子,发财开门面的打算,对咱不实在。你能省着积攒几个,早成个家,妈就省心啦!

“成个穷家,我不干!

“你还想富?”三嫂觉得他幼稚可笑。

金贵没有说下去。他又摘下礼帽,母亲接过来,放到炕上。金贵搔着油光的分头,问:“我爹哪?

“上山去啦,蚕场正上紧。晌午他回来。”

母子俩对坐着。金贵又点着一支烟。三嫂静静地看着儿子。

金贵猛吸一了几口烟,脸色变得严重地说:“妈!本想等我爹回来一块说,现在先和你说吧,反正是你当家。我回来才听说,咱家里不成个样子!我两个妹妹,一个嫁土匪,一个跟姓‘共’的,这是怎么闹的?

三嫂停了片刻,道:“你大妹是债逼得没法,你爹答应的孔居任,他绑孔二先生的票,那是后来的事。”

“土匪还轻些,好说。我二妹呢?

三嫂闪烁其词:“你才来家,先不要问这些,往后,你该知道……”

“还往后!”金贵摔掉烟头,陡地站到地上,愤愤地说,“石匠于震海被官兵打伤,正在追捕。我二妹昨晚让人家捉进孔家庄区公所,你知道不知道?

“啊,桃子抓走啦?!谁说的?”三嫂大惊失色。

“我夜里去看过她啦!

“桃子怎么样?"三嫂心慌意乱。

“问她共产党和于震海的去向,她什么也不说。”

三嫂稍微松了口气:“她真的不知道……”

“妈,你不清楚!”金贵又气又急地说,“人家在她家里搜出血被子,捉她时她正要出去送药品,赖不过去啦!

三嫂依靠到墙上,泪水开始出现。金贵上前一步,对母亲说:“妈,你先不要急。秀才大老爷找我去,叫我劝劝我二妹,说出共产党的去向来,就放了她,还赦免于震海无罪……我去劝了她半天,她半个字听不进去,反倒骂我没骨头。”

“这是真的?

“一点不假。孔秀才亲口答应我的,他这样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决不会和咱说谎话。”

“我是问你,你真去劝过你二妹?

金贵这才注意到母亲的锐利目光、悻然的脸色,不由得又退回炕桌这边坐下,掏出香烟,说:“我是当哥的,能眼见着亲妹妹遭殃不管?

三嫂怒视着大儿子,但他那和桃子相仿佛的端庄脸庞,使母亲的火气受到抑制。她探身炕桌上,离儿子更近些,感情满腹,言语深沉地说道:“我的儿,妈就你这么个成了人的大儿子!你累苦的爹把你当成依靠,全家疼你。你出外多年,赚得一身好衣裳,积下几个钱。可是,孩子,你别忘了,你是为还债,进了财主家的门的。你二妹夫是个好人,一家受尽苦难。为这,他才干上共产党,为穷人得救出力气。早先,你妈和你妹,都是认命的人,安安分分打发苦日子。这两年,才看透世道,苦水没个头,不是命,是孔秀才那些恶人心太狠。你听他的话,向着他们,要帮他们害为咱拼命流血的共产党,心眼歪到哪去啦?你二妹是他们一次次的逼害,才硬起了性子。她公公早年被作践瘫了身子,头年又叫孔家活活烧死!是穷人的,谁不疼他!谁不恨害他的人!受害的哪只他一个!这血这泪,能白淌白流?这仇这冤,能不报不中?你个出外多年的孩子,不清楚这些底细,胡乱听了害咱亲人的坏人的支使,也有情可原。你从今起听妈的话,再别做那些傻事啦,啊,妈的儿!

那金贵,一直闷着头吸香烟,等母亲说完,他道:“妈,咱日子苦,得想别的办法,跟共产党一块闹,纯粹是找死。我在天津,报上天天登,净杀共产党的大人物。他们是胡闹,成不了大器。妈,你不要听信共产党的宣传。”

“共产党的话对,怎么不能听?”三嫂为儿子一点听不进她的话,又生气又伤心。

金贵却不理会母亲的教育,完全陶醉在他自己的美妙理想里。他得意地说:“妈,有条财路在面前摆着,就看咱们走不走。”

“你说吧!”三嫂又把身子向后靠到墙上,心已凉了。

金贵却伸长脖颈,头隔着炕桌凑近母亲,低声道:“秀才一口答应,我二妹说出共产党的窝藏地点,抓着于振海免罪回家种地,还给咱三十亩山峦,许我在孔家庄丝坊有四分之一的股!

“你怎么回他的?”三嫂浑身寒栗。

“我答应尽力办。可我二妹挺倔……妈,她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

“啪”!三嫂照那胖脸上狠狠一巴掌。金贵被打得缩回脖子,仰身倚到墙上。他捂着发木的脸腮,骇然地望着生母挑起的眉毛、瞪圆的眼睛、铁青的脸面。

“你这个黑心的东西!我怎么养下这样一个儿!”三嫂激怒地站起身,一把将炕桌掀翻,那上面的水碗、炒花生全泼到地下,“出去,你给我出去!

金贵躲到房门外,威胁道:“你打我……等着吧,你闺女有好罪遭!

“闺女遭罪我疼她!你个坏儿子,我打都不解气!”三嫂抓起他的礼帽,狠狠地甩出去,抡手指着屋门,“你走,走!

金贵躲闪着,趔趄地退到门口,愤恨地说:“有这么无情的妈,我没见过!

“今儿就叫你这瞎眼的儿子,见识见识!”三嫂抓起扫炕笤帚,跟了上去。

金贵惊恐地跑到院子,拾起地下的礼帽,向外走。

“停下!”三嫂喝道。

金贵立时止步,心想他妈要缓和态度了。

“把他的箱子给他,他的东西都放里头!”三嫂冲正在北屋门口吃惊的小菊说。

小菊跑进屋,端着帆布箱子跑出来,放到“洋哥哥”的脚前。金贵丧气地说:“妈你无情,儿还有心,我不拿。”

“你敢不拿?!

在母亲的目光咄咄逼视下,金贵把礼帽捺在散乱的洋头上,提起帆布箱子,狠狠地说:“走就走!

小菊又飞奔着从屋里拖出红毛线围巾,使力地搭在他肩上:“给,洋哥哥,你的洋货!

正午日当头。三嫂在温暖的阳光下,怔怔地站着,站着,那门外渐远的脚步,好像是从她的心上踏过去的……登时,她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歪歪倒倒地支持不住。小菊紧紧地搂住母亲的腰.连声呼唤:“妈!妈……"(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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