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五章

 

"……坚强的母亲!我们的革命事业,就是因为有这样觉醒了的革命群众,所以必然能取得胜利!”程先生在地上边徘徊,边激动地说。

这是在伍拾子家住的两间半茅草屋里。程先生向到会的人们介绍了桃花沟的工作开展情况,特别是三嫂赶大儿子金贵出门的行动后,这样结束了发言。除程先生外,参加会议的还有特委、县委的几个负责人,其中有李绍先、丁赤杰和高玉山。于震海坐在炕上的绍先的身边,一个月的时间,他的胸伤基本上好了,脸色由于少见阳光、不吹风雨,显得苍白,颧骨凸出来,胡茬茬毛茸茸的。

“事情越来越乱。”震海紧皱着眉头说,“我真弄不清,像小白菜那样的女人敢救咱的命,我婶一家为革命吃苦,独独儿子学得坏。” 

丁赤杰抽着烟说:“穷人里面出些坏的不稀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苗老叫污水沤着,也要烂根的。至于小白菜,还得进一步弄清楚。”

“一切事情都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对待。”程先生道,“我们是辩证唯物论者,不是唯成分论者,在复杂的阶级斗争中,人的阶级属性是有变化的。金贵是被敌人引向迷途,我们还要挽救他;对小白菜这样的人,不管她出于什么动机靠近革命,我们都要团结教育她,革命的人越多力量越大。”

“时刻也不能放松警惕性!”高玉山说。他的下颚留下一道刑伤的长疤痕,使他那长长的英俊的脸形,失去了许多美观。他继续说:“这次对我的教训太深了!虽然特委没有给我处分,这次造成的牺牲,责任是我的。我们乡师的党组织警惕性不高,混进了坏学生,我又对孔庆儒的诡诈认识不足,没能掩护了同志,反倒造成很大损失……”

“还是我的错误大!”震海道,“我人没救出来,伤了金牙三子。这错处,我一辈子忘不掉!

绍先坐在炕上,一直用膝头顶着那小红本子,使铅笔在上面费力地写着。这时候,他望望大家,说:“这些日子的活动,有两条要时刻不忘:警惕性什么时候也不能松。敌人加强了地方武装,扩大了联庄会,利用地主、流氓暗里作眼当特务,加上我们的组织有了大扩展,工作进行的多,有个别不纯分子进入党内,也容易被敌人瓦解收买,文登乡师的党组织遭破坏,就是这么的。第二条,革命不能莽撞。为报仇、救同志,大胆拼命是好的,这点,三子、玉子挺突出;可是不思量能不能成功,白白损失自己,好心做糟事,反倒便宜了敌人,这点,玉子、三子是有错处的。要千万记住这两条!珠子同志去西海之前,再三嘱咐这两条,一定要向党员、咱们的同志和群众说清楚!

赤杰感叹道:“玉子眼见亲爹叫活活烧死,他能想着革命不轻动;这次见了同志受难,他就犯了冒失,这心境……”

“谁都明白!”绍先道。

震海又被仇恨塞满了胸腔,说:“我的伤全好啦,今夜开始出去活动吧!

程先生道:“不行,需要再养一个时候……”

“再受不了啦!这家婶子,一窝孩子,有点东西都省给我吃……”震海激动地说,“可敌人,到处行凶作恶,杀咱们的人,抓咱们的群众,我怎么能老闷在家里?

绍先望一眼震海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和程先生交换一下眼色,说:“好吧,今夜你先到赤杰庵里,和三子把所有的枪支抠出来擦吧,他也早待不住啦!

大家又议论程先生要不要离开桃花沟的问题。程先生道:“金贵还不是敌人,他又没见着我,这村的工作是重点,我以教书身份掩护.没有问题。”

门外响起女人话声:“凤子妹,走娘家来啦!

“是啊,嫂子!你在这等伍拾子回家哪……”

“进来串个门吧……”

赤杰迎出院子。凤子跟伍拾子妈拉拉手,会心地笑笑,跟赤杰进了屋。大家都把关切的目光投向她。凤子汗红着脸,风尘仆仆的,神色严峻,看看震海,轻轻叹口气。

高玉山问:“桃子没保出来?

凤子道:“你爹卖了三亩地,加上咱凑上的钱,托冯先生送进去。孔秀才说,抓桃子是公安局的主意,和他无关,县里想提去,他没法做主,不过,为了乡邻,他还是想想办法看……”

“不能听信恶狼的话!”震海道。

赤杰问:“后来呢?

凤子看看震海,口难张开。震海低下头去:“说你的,担心就没事啦!

凤子看看大家,一屋人都等她开口。她的泪和话一起出来的:“今上午,汽车上押着桃子,送文登城去啦!

大家都呆在那里。好一会儿,程先生才打破寂静,对凤子说:“桃子怎么被押走的,说详细点!

凤子抹抹泪水说:“今儿不是孔家庄逢集吗?区公所大门口,停着辆六个轮子的大汽车,好多兵拿着上刺刀的枪守着,好多赶集人看着。我闻讯,赶忙跑了来……

“只见桃子手带铐子,腰胸挺得直;脸上有伤,头发整理得利落;身上有血道,衣裳扯得平整。她走得又稳又快,把身后两个押她的兵拉下一大截。

“当兵的刚要推桃子上汽车,孔秀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大声说:‘慢着!’他凑近桃子,一脸的慈悲相:‘看你年轻轻的女人家,没法子,唉!

“桃子把头昂向一边,望着北山,不理他。我身边有人小声嘀咕,说秀才倒是软心肠……孔秀才又走近一步:

“‘孩子,我劝你还是想开点,我对人向来是仁至义尽的。’

“桃子慢慢转过头,声音不高,听起来却挺响:‘多谢你的仁哪义啦,俺身上的血,脸上的伤,都记着呐!

“‘这……’孔秀才口吃起来,‘这是你自讨苦吃,早说出伤号的下落……’

“‘你看见俺家有伤号啦?俺还想找着孩子她爹回家过日子,你做好人做到底,帮帮忙吧!

“孔秀才气得脸成茄子色,憋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受共产党的骗太深啦,你太死心眼啦!我说侄媳妇,事到如今,还是回头吧,说了真话,我担保,放你回家。’

“桃子的眼睛雪亮地盯了他一眼:“‘家?

“‘啊,啊……’孔秀才又结巴了,‘房子烧啦,没关系,我给你盖新的。’

“‘盖了还能再烧呀?

“‘那,那……’

“‘那就等没人烧了再盖吧!

“看的人见一个乡下媳妇,一句一句地把秀才老爷顶得这么哗啦,脸上吃惊,心里喜欢:‘原来秀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媳妇真够行的,语言不多,句句是锥子——扎透秀才的心。’

“‘听说她是第二次挨抓啦,受难的次数就更多,上上心啦!

“‘石匠玉的媳妇孔秀才都对付不了,真要遇上他本人,哪更不知会怎么个下场!

“‘共产党,孔秀才算真遇上硬对手啦……’

“我听着身边的人这些小声议论,对桃子更亲更疼了!我真想把眼光对上桃子的,可老对不上……

“桃子被兵推上汽车。孔秀才这条恶狼仍不死心,奔到汽车跟前,仰着横肉的老脸,冲桃子叫唤:

“‘你再想想,县里可不比区上!你真乐意去坐牢?

“桃子还是那个不高的听起来倒挺响的声音:

“‘是人还有乐意坐牢的?俺不乐意去,你替我去吗?

“孔秀才一面向后退,一面乱摆手:

“‘你胡说!快押走……’

“桃子把头转向人堆,一脸沉静,真的。和平时的桃子没有两样。她嘴张了两张,像要说话,却又没出声,抿了一下干嘴唇,又闭紧了。我一直紧看她,巴望她能看见我,可到了也不知她看见我没有,她要说什么……”

“她要说的话,我们听见了!”程先生激动地说,“她心里在说:孔庆儒你们这些反动派,你们坐牢的那一天,一定会来到!

赤杰说:“桃子妹又赢了孔秀才一回合!

绍先走到门口,望望南山丘上正在纷纷凋零的桃花,偷着抹掉两眶热泪,又回到屋里,坚决地说:“再想法子,尽力营救她!

“别再给敌人送钱啦!”震海咬着牙关,“为革命,该牺牲,就得牺牲……”他的嗓子像堵上了火炭,哽住了。

绍先道:“尽量使我们的血少流。敌人是凶恶的,也是败坏的,互相有矛盾的……桃子是共产党员的家属,她始终和敌人周旋,没有承认任何事情……还是有希望救出来,我们再商量办法。还有,这事暂且瞒住她妈。凤子,好儿那夜没有开门的事,也别对三婶提起,她经受的事太多啦!

“哎呀!”凤子懊恼地说,“方才我先去三嫂家找你们,桃子送县的事我倒想着没给她说,她问起好儿多少日子没有回家的情形,我把那事给她说了……真真该死,我这气人的快嘴!我得去看看,好儿比我先到的家……”

凤子慌忙走后,绍先对高玉山说:“孔居任那夜离开玉子、三子自个儿走了,受到大家的批评,他要求到海阳马石夼去执行任务,也该回来了。你去半路截着他,一块到丁家庵碰头,大白天,以后少在桃花沟出入。”

散会后,大家和程先生、于震海分手,从这紧对着北山的两间半茅草屋的小门,顺沟爬进“北石屋”。在这里,同志们分散各奔南北。其中,赤杰和绍先越岭东去;玉山顺着山林南下。

(冯德英文学馆)

张老三吹胡子瞪眼睛,牛一般呼哧呼哧喘息一阵,悲悲愤愤地说:“打走了大儿子,又赶大闺女出门!这家还要不要啦?都是你对,都是你的理?

三嫂站在丈夫对面,由于心火攻得牙疼,一口口吸冷气。她低声道:“我乐意这么做?我不是当妈的?

老三歪着脖子靠近妻子的脸,异常痛切地说:“对金贵这小子,出外学得洋里洋气,听信孔秀才诳骗,想走邪路,图财害命,咱家容不得他,你骂他打他撵他,他活该,我心里不忍,也没话来护他。谁叫咱轮上了啊!可好儿她……”

“你还往下说,啊!”三嫂回身进了屋。

老三跟进屋里,停在灶间,站在妻子身后,躬着腰,对着她的背,指点着说:“你不要不乐意听,我说说,看我张老三认理正不正。你大闺女呢?自小甜嘴蜜舌,见人说话先带笑,从不和人拌嘴红脸,人人夸她心善和气。她压根是你的心尖儿,成天操心她热,操心她冷,她一病,你几天几夜不离怀地抱着,伺候。你打过小闺女,责过二闺女,可从不动大闺女一指头,说句重话她听!她出了门子,半个月不回家,你就心惊肉跳,今送鸡蛋,明送芋头、花生,打发人接她来家……如今就为她胆小怕事,夜里枪响狗咬,她不敢开门,你就火冒三丈高,这么狠斥她,顶她出门……你的心一下变得这么狠,这么怪,我不明白!难道又是我张老三糊涂不成?你倒是说话呀!

三嫂猛然转过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又咬着牙,离开了丈夫。老三发现妻子苦皱眉结,泪流满面,愣了一刹,叹了口气,又跟她来到东房间,摇摇头道:“你别怨恨我。跟你说这些,为的是解开我心里的麻疙瘩。我再说一句就走:好儿心眼窄巴,她眼里也只盛着个妈,你不理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三嫂突然身子一震,眼睛失神地大瞪着,紧盯着丈夫。老三不由得后退一步,茫然地说:“你先别火,我……”

三嫂一手扒开丈夫,疾步冲出屋门……

(冯德英文学馆)

石头河的清泉被踏得溅起飞花;山路上的石子跟着脚步乱滚;艳丽的山里红花惊奇地注视不欣赏它的行人;路边的青松只能向走过的人背鞠躬;小巧的流星鸟急忙叫着追赶路人——三嫂一手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最快的速度,急跑一阵,紧走一气;紧跑一气,急走一阵,眼睛紧盯着前方。她不知不觉已离村五里多路,攀上一幢山脊梁,只听前面轰隆作响,山摇地动:一股水帘,酷似一幅巨大的白布带,从峭壁上腾过树梢,直泻山下。这瀑布进入三嫂眼帘的同时,她发现旁边的岩石上,红光闪动。

“是她!是她的红褂……可她站在石硼上做么个?那险地方……”三嫂思忖道,更加惊慌,更加快了步伐。她正要高声呼唤……但,她没有叫出声来,脚下也逐渐怠慢,终于,完全辍止了,目光也收了回来。三嫂长舒一口气,那腿脚的疼痛,使她不加选择地一下坐到路旁的青草上。

三嫂是又看到一个人出现在好儿身前,并认出是她的外甥高玉山。

高玉山诚笃地望着好儿,恳切地说:“无论如何,你寻短见是没有出息的!

好儿侧身坐在岩石上,右手托腮,泪珠断断续续地掉落。

他二人左上方的半山腰,那陡峭嶙峋的峭壁上,有株罕见的奇形怪状的古松,庇着一块蘑菇形的偌大的青岩石,巨石底下压着一块苔鲜斑烂的长圆石头,它上面有两个裂口,那旺盛急骤的山泉,就是从裂口里喷射出来,倾泻到下面的山沟里——这里,形成一个黑森森的渊潭。这股汹涌的山泉形成的瀑布,像昆嵛山中的许多景物一样,人们也有个神奇的传说:早先北海有条黑鳞蛟龙,在海中兴风作浪,吞噬翻船落海的客商和渔人。后来天老爷得知,在一场暴雷雨中将黑蛟抓取到这里,拔下天母娘娘一根头簪,把它钉住,要它永不休止地为受害者流泪。为此,这瀑布得名龙眼泉。它对面的山隘路口,称作龙泉口。岭口右方有幢庙,就叫龙泉庙,不过庙已颓废失修,早没人烟了。

好儿咽咽地说:“我这辈子,泪和山泉一样没有头!兴许也和黑蛟似的,前辈作下孽,今生拿泪还……”

高玉山站在她的面前,弯下细高的身躯,手伏住她身旁的岩石,真挚地说:“神哪命啊,这都是些瞎话,难道你会信它?好儿妹妹,咱们几年没照面,一见面我就责怪你:那夜你的作为是不对,再害怕,也不该不开门。同是一母生,你还大两岁,你比桃子妹,差得太远……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惜身!

“我惜身?俺就不想活,你阻我做什么?”好儿委屈地哭出了声。

玉山直起身子,说:“这是两码事。救共产党人,要的是勇气;自己寻短见,要的是没有勇气。”

好儿泪眼望着他,好半天说不上话。懦柔的女子,她怎么表白自己呢?那天夜里,枪声、狗叫中,凤子打门,好儿怕是怕,她一听说难者求救,何况还是自己的妹夫,怎能不理?可是就在这之前,她丈夫孔居任偷着回家的。孔居任当了共产党,好儿依然是担惊,滋味却大不相同:他不是人人轻蔑的土匪了。她父母、妹妹,对她丈夫都变了态度。好儿自然比过去心宽了许多。这夜孔居任回来后,插好门睡觉,准备天亮前离开。凤子来叫门,好儿马上要起身去开,孔居任不让。好儿听呼救声切,又是她妹夫受伤,坚决要下炕开门。孔居任死死拉住她,闷在被窝里,不让她出声。凤子没有了动静后,孔居任才放开她。好儿气得浑身哆嗦,恼他没良心,忘恩负义,见危不救。孔居任分辩说,不是他不救,是救不了别人,反要一同遭殃。听着枪声紧了,孔居任忙着穿上衣服.提着手枪,对媳妇说:“官兵会来这搜他,我也得走。于震海、金牙三子不听我的话,去惹了祸,活该倒霉。他妈的,害得老子连个觉也睡不成!我还要去报告组织,处罚他们。不过,我不让你开门的事,你谁都不能说,如说了,党里饶不了我,我只得再去作案……听到吗?

好儿气恨地说:“你这么做,心太狠,不是人家那些共产党的作为……”

“你知道什么!我要报孔秀才的仇,当土匪没出路,共产党得人心,革命成功了,咱就有出头之日啦!”孔居任连哄带唬、软的硬的一齐施展,“千万不能说出去!我这也是为咱夫妻平安,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你说出去,可就遭啦!胳膊肘还有向外扭的?你是聪明人,听话,不然,我没处存身啦!有人问,你就说你害怕,犯了病,开不得门。咱夫妻相帮着,平平安安熬到暴动胜利,什么也有啦!我走啦……”

这件事,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好儿的心上,使她感到沉重、不安,没有脸面见全家,对不起妹妹桃子。直到听说妹夫没被害,才略略放宽怀。可是她不敢回桃花沟家,不敢见母亲,良心上蒙受着巨大的谴责。前天小菊就奉母亲之命找她回家,直到今天下午,她才不得不回来。走进家门,迎接她的不是昔日那张慈祥的从小就看惯了的脸,那耳熟的疼爱的言语,而是不等她脚跟站稳,放下手里的包袱,母亲一脸冰霜,声色俱厉地责问她不开门救人之事。好儿只得承认自己胆小害怕,却没提丈夫一字。三嫂不容女儿缓气,激愤地斥道:“哼!你胆小,怕事,惜命,真是妈的好闺女!我算没白疼你一场!你也成人有家啦,还来我这做什么?俺家再遭了事,别连累了闺女你呀!

好儿见母亲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她站在院子里,感到这家没有了她的位置,充满阳光的小院落,连那棵健旺的开始谢花结果的大桃树,对她都是冰冷的,嘲笑的,不认识的了。她耻辱地退出草门楼,哭着向村外走。她来到村头的石头河畔,哭一阵,回身望一阵,盼望母亲会吩咐小菊来找她……但,只见山雀空里飞,也有落花水中漂,就是等不着亲人的影子到。好儿绝望了!她感到莫大的冤枉,她要返回去向母亲诉出真情,是孔居任不让她开门的,可又一想,他也真是为了他们夫妻的,当夜大兵就来抄家,震海要是藏下,岂不更糟?而且,像孔居任说的,共产党为此治罪他,不要了他,他又会去作强盗……唉,毕竟是夫妻,天底下哪有媳妇睁着眼去害丈夫的!多大的羞辱她一身蒙受吧。就这样,好儿只得回孔家庄。

这贫农的女儿,一路哭哭啼啼,弱体劳顿,悲结坠心,来到龙眼泉,她再走不动。触景生情,想起几年前,她的表哥高玉山在这里和她私订终身,她闺女的心里又喜又忧,希望成功又担心失败……结果命运总是违背人的愿望,好事不成,坏事兑现。好儿身子发烧,烧得打寒战,她悲戚地想道:“和玉山不成就,跟上孔居任,实指望屈心平安一辈子,放了妈的心。岂知苍天偏不行好,尘世这样难熬,落了叫我受辱受侮,妈也冰了心不认我……我身子这样病恹恹的,这苦楚的生路,哪里有个头?不如早死干净……这龙眼泉积成的深水潭,就是为苦人儿脱苦海备下的,我也学她们的样,去了吧!

正当好儿要投进深渊的关头,来接孔居任的高玉山,等在对面的龙泉口上。他发现有人要投渊,将她喊住,急奔过来……好儿绝境逢生,见了她几年未见的钟爱过的人,心里满满的苦情,真想拉着他,痛痛快快地哭诉一番……不想,她这旧日的心上人,迄今也变得如此冰凉,无情地教训她。好儿是多么的悲哀不幸啊!她站起身,一手扶着岩石,背对着他,哀怨道:“你,一个挺壮壮的男子汉,走南闯北,自然好说话。我,生就的软筋嫩骨,多少苦楚煎熬着,有谁想得到!

玉山看着她的细高的身材,说:“你是老闷在自己屋里,为自己的愁苦攒心,只感到自己不幸。你自然想不到,比你受苦更多的人,倒不觉着自己可怜!

好儿不由得转过身。到这时,她才仔细地看清她过去的恋人,脸上有了细皱纹,胡茬茬黑胡胡的,下颚上一道新伤疤,损坏了他那长长的英俊的脸。她心里一阵酸楚,沉沉地说:“玉山哥,你忘了咱俩的情分,可我……怎么说好啊?

玉山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投到飞腾的瀑布上,侃侃而谈道:“说忘了,也行;这两年,我有意不和你照面……好儿妹!前几年,我发誓为咱们的爱情斗争到底,甚至想到,我领着你逃到深山去,逃到东北去……好在我进了监狱,结识了共产党人,我才明白过来,在这残酷黑暗的社会里,是不允许自由存在的。好儿,我没有忘记咱俩的爱情,是为的它,促使我走上革命这条路的。你别吃惊,就是这样的。对这罪恶的社会,非进行革命不可,把它推翻,人民做了国家的主人,才谈得上吃穿,自由,爱情!到那时……”

“你我都成了家,再到不了一块啦!”好儿慌乱紧张地说,“那种事……咱干不得!

玉山望着她笑笑,爽朗地说:“咱们俩的事,自然是一去不复返了!我是说,为了世上像你我一样的兄弟姐妹,都能有美满的婚姻,不像咱俩的遭遇一样,我们要革命!

好儿禁不住怀着敬重的感情,重新端详一番她所挚爱过的人。她觉得,他颚上的疤痕,不是丑的——不但不丑,倒给他增添了新的美记。

玉山上前一步,拉住好儿纤细的手,热烈地说:“妹妹!你也该为千千万万的受苦人,参加我们的斗争。这比光为自己的事情活着,能得到更大的幸福!

好儿的精神为之一振。觉得他的大手上的热气,直冲她的心田。她欣喜又胆怯地说:“俺这样弱的人,能有多大作为?么事儿也不知……”

“你不能这么小看自己,谁也不是天生就认清革命这条路的。你看桃子妹,她一个字不识的山村闺女,把威风多年、自称圣人之后的秀才区长孔庆儒,斗得落花流水!这退回两年去,谁作梦也做不到的事啊!为什么?因为她心里装上了革命,在这条路子上,越炼越强壮!你该向她学。这革命可和你绣花不一样,是火与血的战斗,是世上最壮丽的事业,有出息的人,都愿为它献身,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高低。像震海兄弟他们,为救同志脱险,奋不顾身,甘愿流血牺牲。可是,我那个俺妈娶来的媳妇,听说我当了共产党,就赶快断亲回娘家了。你看,革命同志生死与共,夫妻关系却薄如白纸,多么清亮的道理啊!好儿,你是聪慧人,一点就明白的。如今,居任也走上革命这条路,你更该和我们一起,参加斗争。吃苦受难不足惧,革命全凭血志气!好儿,你是个心地好的人,我相信你,会和你妈你妹一块走的。对不对?

他那火热的眼睛,滚烫的大手,山泉般清澈的语言,使好儿感到从未有的胸怀充实,血液充沛。她那白皙的脸面桃花般的鲜润起来。

“你们在这!”有谁说话。

玉山侧首见到来人,立时迎上去:“我正来接应你。”

好儿回身一见来人,脸红到脖颈,羞涩地说:“你来啦……”

来的是孔居任。他敞着怀,裤腰带上插着三支手枪。他叉开腿站在那里,面色难看,冷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俩待着,我先走啦……”

“等等!”高玉山叫住他,又吩咐好儿,“你先回家去,姨姨一准在焦心!

好儿踌躇着:“俺妈她……”

“听话,自己妈的心思还不清楚?”玉山催促着,把好儿扶上山路,指着去桃花沟的方向,“快走吧!

好儿不安地瞥丈夫一眼,悄悄走了。高玉山又拉孔居任坐到石头上,亲切地说:“中子,累了吧!枪拿回来啦?先子要我来龙泉口迎你,一块到丁家庵去。”

孔居任把腰里的手枪抽出一支,丢给高玉山,又抽出一支,掂了掂,然后用枪头把脑袋上的破礼帽向上一推,傲慢地说:“去拿人家现成的枪,算什么本事?我纠合起原来在一起作案的几个人,夜里截住孔秀才去天津办货的大车,缴下押车的两支手枪——德国造。断下的钱和土产由他们平分——咱是闹革命的,当然不能要这个啦!

高玉山心里一沉,说:“没有组织的指示,你……”

“我也是为一口气。于震海、金牙三子能大胆救人,批评我放下他俩不管。哼!”孔居任揩了一把汗,“叫大伙瞧瞧,俺孔居任也不是胆小的孬种!

高玉山严肃地说:“中子同志,你这想法很危险!上次玉子、三子也受了批评。他俩虽然不对,可是你阻止不了他们,就该想法帮助,争取少受损失;而你却走开不管,这是错误的。这次你为争个人的名声,纠合不可靠的人去活动,和玉子、三子为救同志完全不一样。你要好好做检讨,党是不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孔居任把手枪插进腰里,不以为然地说:“搞武器不重要?那些当强盗的,是我的生死朋友,一块插香起过誓,有什么不可靠?我还在他们中间,发展了两个党员……”

“你这是胡闹!”高玉山忽地站起身来,厉声说,“我们是共产党,不是三教九流的会道门!中子同志!你的纪律性太差……”

“嘿嘿!”孔居任冷刺刺地说,“好,算我粗心大意,有错误,可我倒还是为革命的。有的人逍遥自在,找个山静水清的美地方,拉同志的女人,倒是有纪律性的!

“你、你这是什么话!”高玉山气愤地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

孔居任跳起来,翻手扳住对方的胳膊,狠狠地说:“要动手吗?来吧!说到痛处,你吃不住啦!高玉山,你有妻不喜欢,来打我媳妇的主意。刚才你拉她的手,说得火热,以为我没看到吗?

高玉山咬了咬牙,将他推出去:“好吧,我和你组织上讲去!”他转身就走,正和赶来的女人撞个满怀。他忙扶住她:“姨!?!

三嫂看外甥一眼,又看女婿一眼,然后同时看着两个人,问:“你弟兄俩吵什么,啊?

“姨,没有事。”玉山怕她难受,极力掩饰。

孔居任却摆出得理不让人的架势,气哼哼地说:“没事?哼,我若晚来一会儿,事情还不知闹到哪一步……”

三嫂一下就明白了。她朝孔居任,严正地说:“居任!你不得胡伤人!我的闺女,我的外甥,和孔秀才窝里的人不一样!这个,你尽管放心。适才,好儿都给我说啦……”

“说了我的坏话?”孔居任有些心虚。

三嫂没有理会女婿的话意,说:“有坏处也别怕人揭。好儿她不开门救人,回家我就呵斥起她来。她想不开,走在这儿寻短见,多亏她玉山哥救了她,开导了一番,省去了我的事。居任,咱都心里清楚,明话明说:自从好儿跟了你,你又犯事逃身在外,俺闺女住在妈家,你打听打听,有句风言在外没有?玉山因事来我家,都在厢房,不见好儿,办完事就走。他嘱咐我关照好她,盼你学好,夫妻团圆。做人做到这一步,不算歪心吧?他们表兄表妹,几年没见,今儿在这遇上,一起亲热几句话,拉拉手,犯了哪家子的忌讳?!

孔居任望望岳母,无言以对。他摸着后脑勺,转向高玉山,陪笑道:“表哥,算我冒失,伤了你,请别记心上。我认错了,你就不要找组织说啦。”

高玉山直挺挺地站着,没有理他。三嫂道:“就这样吧,山子!家事家了,闹出去,不知情的人笑话。”

高玉山出口粗气,向姨妈点点头。孔居任上前拉住玉山的手,感激地说:“我向表哥赔礼!还有,我乱发展党员,真是大错误,多重的处罚也乐意挨。”

高玉山见他转变得很快,也就消了气,说:“知过改过,这就好。你发展的人不合手续,不能算数。”

三嫂见他们的纠葛完了,便道:“居任,好儿在那边,你去吧,我要问山子个话。”

孔居任去后,三嫂尽量放平声音,说:“山子,桃子被抓进孔家庄,一个月啦,情形怎么样?问旁人,人家会怕我心焦。你实话对姨说,保呈准没准?

玉山忙安慰道:“姨,你放心,桃子妹没大事……”

“你撒谎,山子!眼为么躲着我?!”三嫂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猛力一拽。

高玉山不得不抬起头。他感到,这位四十一岁的姨妈,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的锐利目光射透他的心。她那娇小结实的身躯,简直像旁边秀丽挺拔的青山,随时准备承受天塌下来的重压。在这样的人面前,是不能不实话实说的。

“姨,保桃子妹的呈子,打回来了!”玉山悲痛地说。

三嫂急问:“他们还要多少?我还有二亩半山地……”

“姨,不是钱的事啦!孔秀才恨她,要长期折磨她,今天把她押到文登城去啦!

三嫂一下蹲在岩石上,眼睛痴痴地望着奔涌飞溅的巨大水帘。

玉山手抚着姨妈的背,弯过身对着她的脸,含泪道:“姨,姨!你别伤心,我们正寻法救桃子妹!一定要救她!姨,姨!你别伤心……”

三嫂抽搐着嘴角,颤声道:“山子,姨有了泪吗?

玉山怀着剧烈的感情,流着泪说:“没有!!你没有泪!

三嫂缓缓地站起来。她声调低沉,却字字珠玑般清亮:“山子,明儿我去赤松坡,把外孙女竹青接家来。你们别再阻拦我。把自个儿的骨肉,放在人家家里.我总不踏心。"(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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