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六章

 

警告你,罪大恶极孔庆儒!如果你再残害我党家属,有朝一日捉拿归案,定杀不饶!

中共文登县委

 

警告你,恶贯满盈的孔庆儒!年关你区再逼捐逼债害死人命,血债当须血还!

中共文登县委

 

孔庆儒看完这种内容的七八张传单,气得抖动着八字胡,三把两把将传单撕碎,狠狠地掉进炭火盆里。他满屋子里走,厚大的毡靴子,拖拖沓沓地响。他二儿子、区队长孔显,为遮盖被于震海打瞎的左眼的丑陋,戴着墨镜,守在一旁,气愤地说:"又是石匠玉他们干的!

孔庆儒颓丧地坐到太师椅上,深深地抽着水烟。他的烦恼不是为了这几张粗纸的传单。三年前,当他发现共产党闯进他的地盘的时候,他是那样的轻视它,不以为患,反倒踌躇满志,摆出英雄造时势的气概,要大显一番身手,施展一下他的权势,趁机更加发大他的家业,攀上更高的官位。然而,曾几何时,几经较量,他不但没有斗垮一个共产党人,就连个瘫子于世章都没有制伏;不但屈服不了共产党员,今年春天,他不得不把面上老实和顺、骨子铁石金刚的于震海媳妇送到县里,送走她时,他欺她毕竟是个山村妇女,专挑个集日,众目睽睽,即使动摇不了桃子的意志,也显露一下他秀才的善人面目。岂知适得其反,又使他陷于狼狈的境地……孔庆儒现在深深感到,共产党这个对手,同他过去的一切争斗对象不一样了,他的本事不够用了,他的手段不爽验了。

不过孔秀才毕竟是孔秀才,他没有灰心丧气,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每一次遭受的失败。他,堂堂的文武双全、有权有势、有谋有略的大人物,怎么能败在穷石匠、穷佃户、穷瘫子、穷学生、穷媳妇手里呢?那简直是笑活!共产党是神仙,也没这么大的能耐,把这些草木之人变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吧?好,就是变成了孙大圣,也逃不出他如来佛的手心去。他现在把家业的经营管理都推到那两个兄弟身上,自己全身倾注,绞脑汁,费心机,运筹帷幄,拼命来扑灭这股危及他的统治的地下火……

孔庆儒抽完两袋水烟,吩咐孔显道:“把那帮子脓包唤进来!

七个兵警,惶悚地跑进客厅,齐向区长兼联庄会长敬礼。那个曾在母猪河桥头被于震海、金牙三子、孔居任缴过械的刘排副,为首报告道:“区长大人!小的实在失职,请你老人家重责。”

孔秀才摆着手,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先坐下,坐下。在我这里,用不着兵家礼数。”

兵警们受宠若惊,瞅瞅那朱漆的椅凳,没个敢坐的,那刘排副向站在门口的孔显让道:“队长,你请吧!

孔显喝道:“叫你们坐下,就坐下!

兵警们垂着手,直着脖子,偏着屁股坐下,不安地望着区长。孔庆儒和气地问:“说说看,你们怎么遇上共匪的?

刘排副腾地站起来,立正道:“报告区长大人!我们正巡查到北面王格庄,弟兄们饿了,就在村公所喝——不不,没喝酒,光吃饭。吃过饭,弟兄们累了,放上岗,正睡觉……我在梦里,觉着有人来搜我的腰,推他一把,翻过身又睡……我猛觉着不对劲,是真有人在解我皮带,睁眼一看,妈呀,正是他!

“谁?”秀才一惊。

“于震海!区长大人,错不了!他大脑瓜,戴个黄狗皮帽子。眼睛鸡蛋似的大,电棒似的亮,我这是第三次和他见面啦……错不了,就是他!

“快说正经的!”孔显瞪他一眼。

“是,是!”刘排副忙点头道,“我一看,短枪已经到了他手里,正解我腰上的子弹袋哪!那五个弟兄的大枪和子弹,都叫另外三个人拿了,竟还在睡——是喝多……‘阿嚏’——我伤风,老打喷嚏——‘阿嚏’……区长大人,石匠玉交给几张传单,是指名送给你的……区长大人,小的失职,共匪也实在猖狂!求大人重责,求大人开脱!

孔庆儒沉吟着,突然问:“放岗的呢,哪去啦?

刘排副忙回答:“对啦,我忘向大人报告。等于震海他们去后,我们出来一看,站岗的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花,躺在门口。对吧,丁立冬?

警察丁立冬站起来回道:“我正站岗,见过来个拾粪的老百姓,也没理会。不想他扑到我身后,死死抱住我,又来了三个人……我没命地喊,无奈弟兄们没有醒,嘴就叫他们堵上……”

“你们他妈的都是饭桶!”孔显骂道,“不是人揍的!

那个绰号泥鳅的兵说:“队长骂得好。俺们有过失,没来得及和他们交手,少尝石匠玉一拳头……”

“你放屁!”孔显上去踢他一脚。墨镜从脸上震落,他急忙拾起来捂在眼上。

“不得胡为!”孔秀才呵斥儿子一声,他一副亲善表情,对兵警们说,“弟兄们受惊受累啦,我孔某人深表慰问。这区区共产党,兴些小风浪,没有可怕处。可怕的是我们自己人不精心,缺乏胆量。你们想,一个穷石匠,几个庄稼汉,能有多大本领?弟兄们,你们要多出些力气,帮我孔某治好地方,有福咱们同享。抓住于震海,活的大洋一千,死的八百,其他共匪,比他大的加倍,比他小的减半,这是官价。我正达这里,还另有赏赐:要房的有房,要地的有地,要山的有山,要钱的有钱;没成家的,我出面保媒。好啦,你们回去吧,今晚上,我假冬春楼请客,各位届时都赏光。”

那些兵警,除去丁立冬外,个个吃惊,大受感动。他们大眼对小眼地交换了一下,都站起来,敬礼、鞠躬、作揖,七嘴八舌地说:“区长大人不治罪,俺就感恩啦!

“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再不卖命,真是没良心!

“我们一定杀共匪,报答秀才老爷……”

七个兵警走后,孔显光火道:“爹,他们丢了枪,不整治一下军威,你反倒请客,下次……”

“这次再整治他们,下次连人也不回来了!”孔秀才习惯地捻着胡梢,指教儿子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用兵者,用人心也!你看看,共产党每次都不难为他们,他们就接二连三地丢枪保命。前两次你责打处罚过他们,又有么用?这些兵,不给他们甜头吃,光靠棍棒,是不会死心卖命的。懂吗?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哥呀!”于之善从外面来到门口,慌张地叫着,抬腿迈门槛——因为急,手提棉袍子襟慢了些,哧啦一声,下襟撑破了。他痛心地说:“完啦,完啦……”

孔庆儒对五十多岁的小舅子笑道:“你这件袍子,打上我家吃你姐的喜酒就穿它,到送你姐的殡还是它,你姐去了六七年,它也该寿终正寝了!

于之善弯身抚弄着棉袍破处,悲哀地叹道:“真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我算倒血霉啦!

“有话坐下说。给你舅倒茶,显二。”孔庆儒说着,把一盒香烟丢过去。

于之善边坐下,边忙着抽烟,边着急地说:“茶饭先等等,显子!哥,不得了啦!昨天我在村收租,有三家穷小子叫唤交不起,我叫令灰和你守业去封了两家的门。这可好,今早我起来,我的门上也贴上了条子!你瞧……”于之善从怀里掏出一张传单。

孔显接过来看看,交给孔庆儒。孔秀才抬手推开:“大同小异的东西,不用看啦!

孔显指着传单道:“准是本村有人,不然,谁知道坏地瓜这个外号?

于之善说:“知道我这号的人倒多啦,十里八里村的人都叫得出……不过,赤松坡有带色的,这个一准。可是俺们一直留着心,不见苗头。”

孔庆儒道:“石匠玉露出来之后,他们都学得精了。”

“多亏这小子伤了,一直没再露头,说不定伤重死啦!”坏地瓜舒服地靠到沙发上,贪婪地吸着烟卷。

“死啦?”孔显道,“今天他还领人缴去七支枪!

“啊,越来越凶啦!”坏地瓜骇然,“这小子,各地画图绘影悬赏抓他,他也不怕。唉,我那守业,今早上一见传单,又吓一裤裆尿,真倒霉!

孔庆儒道:“之善,赤松坡一定还有共匪的挂连,你村的联庄会却不成材料。你那个软包儿子,当自卫队长,怎么顶用?

于之善着急地辩解道:“哥,你守业是懦,可我手里有了枪弹,胆子壮多啦,断断不可换别人当头目。我和令灰俩多用心思就是啦!

管家万戈子匆匆进来,在孔庆儒耳边报告什么。坏地瓜趁机从烟盒里抽出一把烟卷,塞进怀里。孔庆儒命万戈子道:“领他进来。”

“谁呀?”于之善问。

“张金贵,桃花沟张老三的儿子。”孔秀才说,“你们先出去,我和他谈个事。”

于之善说:“这穷小子,理他作么?

孔秀才向门外挥挥手:“你不懂,快吃饭去吧。”

“可真的,肚子饿瘪瘪啦。快走,显子!”于之善高高提起棉袍下襟,小心地迈出门,立刻小跑起来。

上次金贵奉孔秀才之命,回家动员母亲去说服桃子招供,被三嫂打了嘴巴赶出门。金贵回到孔家庄,没对孔庆儒讲这些,只说他妈有病,一时来不了,金贵是怕惹恼区长,作难他母亲。金贵自己又去说服妹妹几次,都被桃子顶回来。他感到事情棘手,吉凶难测,想早回天津商行,摆脱干系。但大东家孔庆儒却把他留下在洪源钱庄做事,照发在天津的薪水不算,还加一份津贴。孔秀才说,这是为了金贵好就近照顾家里。金贵自然知道这个糖豆不是好吃的,心虽不愿,嘴上还得连忙感激秀才老爷的恩典。他怀里像揣着兔子,惶惶不安地等待主人的差遣。但是出乎意外,孔秀才并没有吩咐他干什么,倒是时常嘱咐金贵,多回家孝敬父母,省下薪水,帮家过日子,别的事绝口不提。金贵回家,谁都不理他,拿他当外人,自己也很苦闷,就不愿回去。可是孔秀才别的不问,老是催他回家看看,为人忠孝是根本呐!金贵只好又回去,向父母告饶,承认自己一时糊涂,为救二妹,又有发财之心,听了别人支使,险些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从今往后,他决心改过。这样一来,张老三逐渐对儿子表示亲热;三嫂却始终冷冰冰的,给他饭吃,有他地方睡,可很少和儿子搭腔。

这样过去了半年多。今天,金贵从桃花沟回到钱庄,听说孔庆儒唤他,急忙赶来了。

金贵刚进客厅,孔秀才就关心地问:“你爹妈都好吗?

“费大老爷劳神,都还好。”

“我的问候话捎到啦?

“全捎到啦,我爹妈和全家,都感激大老爷!祝大老爷体泰神安!”金贵撒谎已成习惯了。

“嗯。”孔秀才淡淡地笑笑,他也假话当真地听着。“家里村里有生人去么?”孔庆儒随便一提。

“没有。”金贵等了半年了,终于等到了秀才的真谛。

孔庆儒的胖脸蛋子上掠过一抹阴影,马上又坦然了。他站起身,金贵跟着起立,秀才示意他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和金贵对膝坐着。金贵异常拘束,身子使劲向后倾着。

“孩子!”孔秀才慈祥地看着他,亲亲热热地说,“你来我家做事多年,听你孔赫哥说,你在外面挺会处事,是个有出息的青年。我这人,向来不以门第高低看人,自古以来,多少名流出自寒舍贱门!俺爹也是半路发的家。你离我远,关照得不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金贵慌忙起身鞠躬道:“大老爷折杀小人,对我的恩情,真是天高地厚!

孔秀才拉着金贵的手,扯他坐下,说:“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打心眼里喜欢。有一些无头脑的人,比方你二妹夫于震海,就是一个!他们不安分过自己的日子,跟那些外来的共产党胡闹,使我真难过。早晚官府捉住杀了,枉活了一生。孩子,今天我和你掏出心来说话:为了你全家,把于震海找回来,我以区长的身份担保他没事,你妹也会马上出牢房。我资助他们田产,一家人过好光景。”

金贵非常感动地说:“你老一片疼爱之心,我早领啦!无奈那石匠玉从不去我家,见不着踪影。”

“这你得多上心!”孔庆儒说,“今天他又做下事。有车就有辙,有树就有影。他只要活着,就不能不着人边。共产党的做法,就是鼓动人造反,他们专找穷人。我担心,你爹妈会和你二妹一样,受了共匪的骗!

“这不会,大老爷放心,他们都老实怕事。”金贵嘴上这么说,心里直打抖。

孔秀才道:“我可是一片心为了你,为你家啊!你放心,你帮了我的忙,我亏待不了你。我那些山峦、田产、买卖,都为你们这些人备下的。哦,你还没成家吧?我老二昨儿还和我说,想给三闺女招个养老女婿,他看你是个理财之人,有点意思,要我主张。金贵啊,那么一来,洪源钱庄,我孔家三分之一的财产,后继就有人啦!

这个被纸醉金迷的资产阶级花花世界的污水沤坏了根子、一心想当掌柜的开门面的佃户的儿子,被孔秀才这一番流金喷银的言语,说得脑瓜膨胀,眼前一片玉光美色,身子如同腾云驾雾飘上了晴空——但,一声巴掌响,脸腮似乎还在作痛,母亲的教训回荡耳边,使他又回到地上,眼瞅着跟前横肉胖脸上的笑纹,心下狐疑:“孔秀才奸凶诡诈,为富不仁,怎么能给我这多好处?

孔秀才又抽上水烟袋,道:“我的话,你不信吧?不错,应当不信,世上哪有这样的傻瓜,白白把财产让人?何况像我这样老谋深算的家伙,这不明明在欺哄你年轻人吗?

“我……”金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不敢不信大老爷……”

“别说瞎话啦,孩子!”孔秀才放下水烟袋,拍拍他的肩,哈哈一笑,“咱爷俩无话不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圣人的宗脉,也不例外。我这么做,一半为你,一半也为我。你想,不灭除共党这个祸患,我能活得安稳么?为了对付这个生死对头,我即使不情愿,也得忍痛舍财。你是做生意的人,这利害得失,还算不清楚吗?

金贵怀着敬畏的感情,佩服地看着他。

“话又说回来!”孔秀才一脸自负神气,“小小共匪,迟早会根除。我所以特地关照你,确是念你在我家出力多年,不忍你家遭难,想栽培你成个人才。就看你贴心不贴心了!

金贵单腿跪地,鼻泪涕零说:“大老爷!我明白啦,全信啦!多蒙你培植小的,我再不听话,真是天地不容!

孔庆儒双手把他扶起来,说:“这是我分内该做的,为你,也为我,为咱们大家。孩子,听我的话,你会很快发财致富的。你也用不着担风险,常回你家去,好好孝敬爹妈,使他们对你信服,有什么话什么事,才会和你说,找你商量,求你拿主张,这样,他们就不会受共产党的骗,惹上是非。懂我的意思吗?

“懂。”

“好。往后你有何难处,尽管和我说。”

金贵犹豫一刹,乞求道:“大老爷能把我二妹开释出来,可怜她的吃奶孩子,我担保她再不会和姓共的来往。”

孔秀才的脸又阴沉下来,作难道:“县上押了她半年多,法子用尽,她还是不吐口……我管不了县上的事。不过,你既张了口,我尽力试试看吧。” 

送走金贵后,孔显走进客厅,问:“爹,他干?

孔秀才思谋着说:“这小子,发财心重。只是对他家里人,还有怜惜心……这也无妨,利能令他智昏。”

孔显又小声道:“爹,万戈子告诉我,他见小白菜今天骑着驴,伙计于震兴牵着,说是去威海看她哥去。”

“嗯。管她做什么?”孔秀才沉闷地说。

孔显嫉恨地说:“这两年她越来越不像话,请她冬春楼陪陪酒,打打牌也不出来了。我舅舅说,春上她还去赤松坡找于震兴,我看说不定她和穷长工勾搭上啦,咱拿她败坏族规的罪名,好好教训教训,让她听话……”

孔秀才脸色难看,愤然道:“你抓住她什么把柄啦?你是正经人?让她嚷嚷出去,我……嗯,丢谁的丑啊!显二,这事你以后少管,萃女她哥杨更新当上专员的秘书,很受器重,不可得罪。”

“杨更新当初还不是巴结咱的?

“鸡毛上了天,身份也就重啦!”孔秀才又捻开胡子梢,“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共产党,保住地方。对女人的事……嗯,萃女的终身契在我手里攥着,飞不了她,到时候……现在,由她去吧!

(冯德英文学馆)

大黑叫驴的铁蹄,在冰冻的道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驴上的萃女,白毛线围巾被寒风吹起来,两颊紫红。她直着腰身,新奇地东张西望那灰白的原野,枯草干木中缀着青松的山峦。拉牲口的于震兴,回头望望她,说:“你伏下身,风小些,看脸冻的!隆冬光野的,你有么好看的?

萃女笑道:“你老是山上地里干活,自然体谅不到老闷在屋的人的心境……呀呀,我这脚真冻酥酥啦!

“你下来走一会儿,就暖和啦。”

“好。”

震兴喊住黑驴,将萃女抱下来。她脚发木,站不住,搂住他一只胳膊,挪着步,一张嘴,白气一股股向外喷,笑嘻嘻地说:“看我这脚,木头做的,一点知觉没有啦……你累不累?找背风的地方歇一歇,好不好?

“快走吧,掌灯前赶到文登城;明儿擦黑可到威海……”震兴心情沉重,焦急地说。

于震兴怎么能不难过?怎么能不着急呢?他弟媳妇押在文登城,已经七个多月了。三个月前,震兴偕张老三,带着三嫂给闺女缝的棉袄棉裤,一床被子,震兴的五块钱,一些点心干粮,去文登城监牢里探视桃子。他们费了许多周折,才贿赂通管事的,和桃子见上一面。那情景,震兴多会想起来,多会心酸落泪。

桃子,连她父亲也几乎不认识闺女了啊!原是血旺旺的长圆脸,变得白煞煞的,只见两只大黑眼睛了。见了亲人,她挣扎着从烂草地上爬起来,面带着笑容,第一句问:“爹,哥!咱那些亲人,都好啊?伤着的,好了没有?

老三吞着泪水说:“都好,好啦!只是孩子你、你……”

“妈呢?姐呢?妹呢?弟呢?”桃子抢着又问。

“都旺盛。闺女你……”

“哥,竹青离开妈,没病?”桃子再问。

震兴抹着泪说:“先是喜彬婶养着,到各家找口奶吃。后来婶子接家去啦!

老三道:“你妈调理着喂她,不算胖,倒结实……孩子正学话,不叫妈,光唤姥姥……”

桃子把脸别过去。狭窄牢房里拥挤着的十多个女难友,都呜呜地哭起来。桃子再回过脸,那上面没有泪水,没有哀伤!她的细黑的眉毛微微扬起来,一脸的刚气,用清亮亮厚淳淳的声音,说:“爹,哥,咱们见一面,我心里就敞亮啦!回去告诉亲人们,要放宽心,别再花钱保我,留着钱用到紧要的地方……我,他们乐意关多久就关多久,反正从小吃惯苦的身子骨,受得了,挺得住!爹,和俺妈说,一家大小的担子够她挑的啦,别再为她二闺女操心……”

看守推张老三和于震兴走开。这两个三四十岁的庄稼汉,不顾有多少女人面前,哭喊着,一步一回头,抢着说安慰桃子的话。

桃子手抓住铁窗棂,脸抵在它上面,微笑着看亲人离去。只有同牢房的女难友,才知道她是怎样伏在烂草上恸哭的……

由于监狱里的极端恶劣的条件,敌人的酷刑折磨,最近以来,桃子病得有生命危险。一直在设法营救她的党组织,这次想利用萃女的关系,来做一尝试。李绍先找到于震兴,教给他去跟萃女说的话。萃女的思想活动正吻合了党组织对她的分析。党组织是这样考虑的:萃女会答应这件事,有三方面的原因。主要的是像她掩护于震海的动机一样,为了她对震兴的爱情,会挺身救他的亲人;其次萃女是戏子出身,受过凌辱,父亲被害,孔秀才他们也想欺侮她,她对敌人有仇恨;再次是桃子的英勇行为,能唤起她的同情心。另外,据威海卫地下党的报告,萃女的胞兄杨更新,身为专员的秘书,很得专员的重用,此人不是顽固的反动分子,有些开明见识,可以争取利用。杨更新的唯一的亲妹妹去求他保释一个共产党员的垂危的家属,估计他有可能出面活动。当然,关键还在萃女的努力程度,怎样去说服她哥哥……

冬季夜长昼短。天渐渐昏暗下来。围着四华里城墙的文登城,已朦胧地呈现在眼前。

黑叫驴打着喷嚏。萃女扶着震兴的胳膊,边走边道:“走了这一程,脚可暖和过来了,出汗啦!原先唱戏练功,我身子可不是这样娇……瞧,文登城,多年没到啦!记得我十六岁那年,跟爹来唱戏,唱的是《杜十娘》。当时县太爷发了脾气,说戏太苦,他三姨太太心里难受……真是些混蛋羔子!咦,你怎么老是闷闷的,桃子妹眼看救出来,你还有什么解不开的?

震兴叹道:“人没到手,先别往美处想,唉!

“看你,我不是说过,咱从威海回来,不接出桃子妹,我替她坐牢去。”萃女安慰着他,面前已近护城壕。她又叮咛他:“你少搭言,一切由我支应。哎,那些当共产党的也真胆大,偏偏在城里等咱……三合饭店,进了西门大街,一直走……”

这古老的县城,土路坎坷不平。在这寒风彻骨的夜晚,街上几乎没有百姓走动,酊酩大醉的兵、警、公人,倒是屡见不鲜。

震兴牵着驴,和萃女来到三合饭店门口。有个店伙计迎出来,问道:“住店的吧?店家店家,到了家啦!

震兴问:“有个李先生在这?

店伙计打量着他二人,道:“你是来送他表妹去威海的吗?

萃女回答:“我就是他表妹,请你带俺们去见他。”

店伙计小声对震兴道:“你在这稍候,我领她进去,就来招待你。”

萃女跟着店伙计,通过门面柜房,穿过前院正厅,来到后院。伙计指那亮灯的东厢窗户,道:“李先生在屋专候。我去招呼你的伙计和牲口,一会儿来上饭。”

萃女推门进去,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清瘦脸面,穿着长棉袍,正从地上八仙桌子旁边对着她站起来,招呼道:“你是萃女吧?快请坐!我叫李绍先。”

萃女边点头,边走过来,拉下围巾,坐在绍先对面,说:“让你等急了,李先生!

绍先给她倒一杯热茶,说:“我不急。路上的风硬,冻坏了吧?喝杯茶暖和暖和。”

萃女喝了茶,身上热起来,脱掉了外面的羊羔皮袄。听到大街上一阵碎乱的马蹄声,她有些紧张地说:“在你们对头的鼻子底下,你不害怕?出不了事?

“你放心,这里挺保险。像你这样脸面打扮的人,在小村小店里和我会面,倒会引起怀疑。”绍先说着,口气变得严肃了,“首先,我代表我们的组织,对你见义勇为,救护我们的亲人,真诚感谢!你这次去找你哥帮助救人,不外乎两种结果,一是杨更新被你说服,答应你的要求,通过专员释放桃子;二是他拒绝你的要求,仇视我们共产党人,不放桃子。”

萃女马上说:“俺哥这人的来历你们都清楚。去年我去看他,他精神很苦闷,埋怨过蒋介石只剿共,不抗日,丢了东三省……我去和他说,勾起他想到俺爹死的仇,告诉他孔秀才父子的恶劣行径,求他救个女人,不会不出力气。只是怕威海的专员管不了文登县的事。”

绍先道:“这个我们也想到了。威海这个特区不管县份,可它有外国势力,兵多枪好,进口洋货,周围县里的头目,都去投靠钻营发财。只要你哥肯活动,向文登县保释个人,没有大的阻碍。只是要快办,防止孔庆儒从中使坏,说桃子是共产党的人,就会麻烦。你打算怎么和你哥讲?

“按照你们要震兴传给我的路子,我是这么编排的。桃子一直没承认给你们办事,他们的把柄只是她的伤药和血被子。这好顶。就说是她丈夫受伤跑回家,藏一阵又跑了,那药品也是他早备在家里,桃子乡下女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利害,要拿出去变钱,正碰上来搜的人。你看行不行?

绍先点点头,说:“这样说行。可你要记住,不管你哥的态度多么亲,也不要说是我们知道你来的,只说是你家伙计求你救他弟媳的。”

“我记下啦!

绍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到桌子上:“这是一百块大洋,请你收下。”

萃女脸红了:“这是怎么的?我是为了钱?

“你别误会,不是给你的。你把钱交给你哥,说是伙计保弟媳的费用。这样做,对你的努力有好处。”

“你们想得真周到。可你们都是穷的……”

“你原先也不富啊!”绍先恳切地说,“想想看,当戏子的人,在财主眼里,都是玩物。你长得好看些,就有人来欺负……你爹为此丧了命!你哥想报仇,却是小鸡求救找到黄鼠狼子窝里,他不但报不了仇,当上官,弄得不好,会帮助仇人,祸害更多的受苦人!

“俺哥要是助封为虐,那真使我含冤九泉之下的爹,可不恨死他了!”萃女眼泪盈眶,痛苦不堪地说,“唉,这世界,做人,做个好的,真难呀!

“是的,人要是不光想为自己活着,更为穷人谋解放活着,比方说当共产党干革命,的确是难,吃苦受罪不说,还有坐牢杀头的风险。不过像你说的这种难做的好人,哪怕是做一天,也比做坏人长命几百岁、几千年都要值得,都有意义!

“你的话我都听在心里。你们这些人,确是好样的!可我没自由,守节文契在他们手攥着,俺哥也没法子帮我……”

“你哥即使能把你的文契从孔秀才手里要过来,他能答应你嫁给一个穷伙计,一个共产党人的哥哥吗?

萃女脸上一层乌云,接着抽泣起来,掏出手绢捂住眼睛,说;“那我怎么办啊?我眼前一点光亮没有……”

绍先怀着深沉的同情,说:“怎么办?你应当看清楚,你的不幸,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社会造成的,是这个制度害了你。为此,你应当像桃子那样,积极地参加革命斗争!

萃女激动地说:“等革命成功,我那终身守节文契就没效力啦,对不对?我跟震兴就能……”她猛地意识到对方是第一次接触的陌生男子,红着脸垂下头。

绍先却像没有看到她的羞赧似的,一面给她倒茶,一面说:“推翻了孔秀才他们的这个社会,就是一个专为好人谋幸福的世界啦!

萃女急速地揩干眼睛,抬起头,喜气盈盈地说:“你、你……我早该认识你!我眼前有光亮啦!我、我真盼世界早翻个过!”可是,她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下去:“只是,你们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这血腥的日子,多会是个头?

绍先望了她一会儿,道:“一个人,走上革命的道路,不是那么轻易。我盼你做事多想想别人,想想那些比你受苦多得多的人,为他们,为自己,做个难做的好人!这样吧,你和震兴住在这个店里,我已安排好了……我等你的信吧!

“你今夜还走?吃了饭走吧,我请你……”

“我吃过干粮啦。”绍先把旧礼帽戴到头上,和她紧紧握手,再说一遍,“我们等你的信!

(冯德英文学馆)

腊月二十三日,天降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天工夫,平地积雪半尺,昆嵛山一派素妆景象。

这天晚上,在丁家山庵,珠子正跟于震海和金牙三子谈话。珠子脸上又黄又瘦,胡髭杂芜。他激动、严肃地说:“咱们的组织有了大发展,武装暴动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进行。这是同志们和革命群众的鲜血换来的成绩!玉子、三子同志勇敢的牺牲精神,威丧敌胆,是我党的光荣。革命势力的大发展,反革命也全力以赴加强镇压。敌人为捉你们两个,更想尽一切办法,登报、通缉、悬赏,画图、绘影,到处张贴,无所不至。鉴于情势严重,为避开敌人锋芒,保存革命力量,全力投人秘密发动群众的工作,现在决定,暂停你们武装小组的活动,玉子、三子同志,立即去东北,和早去的同志取得联系,隐蔽待命。何时回来,大约要一年,等通知吧。看看你们有什么意见?

金牙三子立时说:“正好端端地准备暴动,我俩可逃跑了,这是怎么回事?

珠子道:“是为了保存力量,有计划地隐蔽一时,怎么是逃跑?你们去东北,也有发动群众的任务。”

金牙三子气呼呼地说:“反正,有枪不往敌人身上打,我不情愿!

一旁的李绍先,这时说:“这是斗争形势的需要,党为了你们的安全,为了以后的暴动胜利,有计划的安排,去年也有几个在本地太红的同志,去了辽东半岛。”

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金牙三子呼哧呼哧地喘气声。绍先望着震海紧板着的脸孔,走上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问:“玉子,你有话说?

震海低沉地反问道:“组织决定了?

绍先道:“决定了。你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石匠玉将拳头猛砸在炕席上,震得炕桌上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愤然道:“最危险的时候让我离胶东,还没有叫我跳到海里好受!

珠子严厉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刚才说的,你一句没听进去?同志,你要想到大局,整体!

震海揪心剖腹般地对珠子和绍先说:“领导同志!我是粗人,不识字,道理懂得少,你们的话,我知道对,可是……你们也清楚,俺们这两年,走的地方多,见的人经的事多!耳听的不算,眼见的说不完。走到哪里,哪里是哭声,血滩!一天天,一夜夜,一村村,敌人都在行凶作恶,逼债抽捐,奸淫抢夺,对咱们的同志和群众,更是惨无人性!群众哭,同志们恨;群众打听,同志们问:何时动手?哪天暴动?同志啊,领导同志!我爹死妻伤的仇不报还可,一个共产党员,能丢下人民的死活不管,自个儿躲安全地方去吗?我央求珠子同志,收回决定,组织的情我领,为这,我更该留在胶东,和同志们一起挺险!珠子,先子!留下俺俩吧,留下吧!留下吧!”震海的泪水簌簌流下来,最后竟发出颤抖的呜咽。

三子跺着脚哭叫道:“我随海哥,生死不分家!留下俺俩!留下俺俩……”

绍先掣着这两条铁汉子,眼睛潮湿,悲结哽喉,说不出话。珠子皱着痛苦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激奋地说:“玉子,三子,二位同志!你们的革命志气旺,是共产党员的骨头!同志们,我再说一遍,革命有进有退,退是为了更快地前进。因为目前形势险恶,你们留下活动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保存你们,不单是为你们个人的安危,也是为革命的整体利益。你们去了东北,主要任务是隐蔽,也做些群众工作。一年之后,估计我们武装暴动的力量会准备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们的军事猛将,你们再回来发挥更大的作用。这对革命有利有害?我的好同志,想一想吧!

震海擦干了泪水,使了很大气力,声音还是很低:“没说的,听组织的话。”

“我跟海哥走。”三子耷拉下脑袋。

珠子和他二人一一地紧紧地握手。绍先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拉住,说:“你们过海后,到大连港红房子,找一个叫李根生的搬运工人,他是我们去的同志,那里的工作由他负责。你们务必要在大年三十前赶到,因为那里有几个海阳的同志想回来,敌人正在等着抓他们,要他们千万不要回胶东。你们和先去那里的同志一样,任务是隐蔽,不要轻易活动。敌人已控制海外的来信,你们不要主动联系……”

“那家里暴动,千万别忘了叫我们啊!”三子插上说。

“放心,决丢不下你。”绍先喜爱地使劲拧了下三子的胳膊,“到时候,我们会设法通知你们回来。” 

三子憨憨地笑了,说:“这还差不离。反正孔秀才的狗头等着我给他搬家,谁也抢不去!

屋里气氛变得松快些了。绍先又对震海说:“玉子,你自从暴露后,有一年七个多月没和媳妇见面啦!桃子妹出狱一个来月,你一直在海阳那边活动,也没能看看她。临走了,赤杰先去了桃花沟看动静,尽量安排叫你们夫妻见一面!

震海心里一阵热浪翻腾。他抬眼望着李绍先。这位他走上革命道路的领路人,在葱郁的树林里把他石匠玉的名字写上小红本子的人党介绍人,油灯光下,细瘦憔悴,可他的胸怀装着海一样深的情谊啊!绍先的媳妇孩子死在敌人刀下有几年了,他自个儿从不提及,而对别人,他震海自己都记不准的夫妻分离了多少个月,绍先却记得这么准!为救同志的妻子他费尽心机、冒险进城安排,现在又想得如此周到,这样仔细……

绍先却没有注意震海的表情,端起碗喝口清水,说:“看看珠子还有什么话说,没有,你们就早上路吧。”

珠子再一次和他们握握手,说:“没有了。见着桃子,好好安慰安慰她,替我问候她!

绍先送震海、三子出了山庵。路旁闪出个雪球样的人,正是赤杰的朝鲜妻子、中共党员崔素香。这使震海悠然想起他去威海接程先生的情景,也是这样的雪夜,崔素香也是这样出现的——已经整整两年了啊!素香把个手巾包塞给震海。

“不用干粮啦。”震海说。

素香热切地说:“这次不是干粮啦。是二斤白面,捎给桃子妹的。你把我的心也捎给她——盼她早早养好病! "

震海不收不行,把小包揣进怀里。

于震海和金牙三子,冒着飞雪,踏上崎岖的山路。雪夜并不黑,那一道道险山峻岭,白得耀眼,对这两个早就习惯了夜间活动的汉子,简直觉得是在白日行走,毫不费力,看,再过三个山口.就是桃花沟了。 (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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