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八章

 

公元一九三五年的清明节,是阴历乙亥年的三月四日。清明的前夕,也即三月三这天,阳光格外的明媚,照耀得那向阳坡上一簇簇的迎春花,黄灿灿的,金光闪闪。几只春鹊,登着含苞欲放的柔韧的桃枝,抖着彩色的翅膀,欢快地鸣啭。忽然,一阵脆铃铃的欢笑声,从山坡下的桃林中传来,把鸟儿惊得住了声,瞪圆碧蓝的眼睛悄悄地聆听。

桃树丛中,一位媳妇模样的女子,担着两篓细粪,晃着单蓝褂的身子,顺着斜径小路,向山坡上走的活灵。她身后尾随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背上驮着个两岁多的女孩,手里拎着个四岁许的男孩,三个人,笑着,叫着,直追担粪的青年媳妇,一直追到梯田里。那媳妇放下粪担,冲少女笑道:"赛输啦,认罚吧,小菊!

小菊闺女脸颊殷红,喘吁吁地说:“俺背上的你闺女,顶一篓粪;手里的狗剩儿,比篓粪还重哩!

“小姐姐,你耍赖,俺自个儿跑到的。”小狗剩抡着小拳头,擂打小菊,“快受打,打……”

小菊一皱端庄的鼻子,呵斥小弟道:“我一巴掌打你满天星!

狗剩儿跑着向地东头叫道:“妈妈,妈妈!小姐打俺啦……”

正在刨地的三嫂放下镢头,走过来,笑着说:“她打你做么个,你淘气啦?

狗剩偎在母亲腿上,说:“二姐挑粪,小姐背孩子,从村里上山,看谁快;谁输啦,挨打三下。小姐她输啦,不听打,还要打我。”

“好,等妈倒出工夫,替你打她。”三嫂应了小儿子的状,眼瞅着满满的两篓粪,对青年媳妇疼惜地说,“桃子,叫你少挑点,就是不听活。病才好不多日子,身子受得住?

桃子正在用锨平出一小块地方,将粪堆在一起,没抬头地回道:“下炕快一个月啦,再不上山,妈把闺女养成嫩肉脆骨的,连走道还担心闪了腰呐!

三嫂望着她,轻轻叹口气。竹青见狗剩偎在他妈身上,就在小菊背上叫:“妈妈,妈妈……”

“小姨背着好好的,找妈做么个……”桃子担起空粪篓。

“桃子,哄哄孩子,歇息会子再挑吧。”三嫂吩咐着。

桃子放下担子,接过竹青。小菊在外甥女腚上轻拍一下,说:“去你的。瞧,两个妈,一个抱儿子,一个搂闺女,就剩下俺,没妈没儿没女一个人哩!

“你咒你妈入土呀!”三嫂不由得笑道,“十五六岁的人啦,还是嘴没遮拦。你闲的慌,那不有镢头吗?

桃子说:“罢啦,妹子,坐姐这歇一会儿。”

小菊扶起镢柄,故意使性地撅起尖厚的小嘴,说:“妈,你太偏心眼,对狗剩宝贝似的疼,对俺……”她忽然闪动着妩媚的黑眼睛,笑了:“嘻嘻,我想起个小故事。前儿俺听大脚霜子……”

“说过多少遍了,随你居任哥叫,就是不听。”三嫂矫正女儿。“是啦。她说,孔家庄上,有家人,生了个小子,又胖又大,十斤四两三钱重。相面的先生来了七八个,都说这小子是星宿下凡托生的,能长命百岁,坐大官儿。好多人听说,送礼的挤破门,有三家为争着跟这星宿小子‘下柬’,都动起手来啦……谁想到,这个能活百岁的当大官儿的小子,活到三岁半,上个集日,一病死啦!妈,姐,这可笑不可笑?

桃子道:“死了孩子,该哭;那些胡诌瞎话的相面先生,那些财迷官心的人,倒可笑。”

小菊点点头,说:“我就不信,咱狗剩撞了姓,就能好养……”

“丫头,转了个大圈,为的是和你兄弟撞姓的事上拉扯呀!”三嫂哭笑不得地说,“你还记着你爹的打呀……”

梯田上方,传来老鹰的犀利的叫声。一群鸽子,扑扑地从“北石屋”上面的鸽子堂飞过来,那只凶鹰在后面穷追。

“快跑呀,鸽子!跑村里去,跑我这儿来!”小菊高声叫着,仰着头,脸跟鸽群转。

鸽子们翱翔了一个大圈,摆脱了敌人的追逐,飞回鸽子堂的窝里去了。

小菊舒口气,凑近桃子道:“姐,那年我和震海哥去逛北石屋,看见鸽子堂里有只小不丁点的鸽子掉下来,急得它爹妈咕咕直叫。震海哥把小家伙捡起来,攀着石硼登上老高老高的,把它轻轻撂进鸽子堂窝里,感动得鸽子爹妈直点头掉泪哩!

桃子笑道:“你又说神啦!

“真真的,俺亲眼瞅见的,不信等他回来——”小菊骤然变得正经地问,“二姐,震海哥走了三个多月啦,多咱回来啊?

桃子的眉梢耸了一下,笑着说:“快,像鸽子一样,转个大圈就回到窝里来啦!说不定鸽子堂又有掉出来的小鸽子,还等他回来送给它爹妈呐……”

三嫂锁紧细黑的眉毛,把脸别过去。两个女儿继续在对话欢笑,连狗剩和竹青,也在春天的松软土地上尽情玩耍。孩子们再也想不到,做老人的心如锥扎,泪往肚子里流!

首先是从孔家庄传出于震海牺牲的噩耗。三嫂严密封锁伤病中的桃子。同志们本来怀疑这是敌人的讹诈宣传,以此来打击革命者的斗志。人头挂在文登城东门的城楼上。张老三、于震兴跟毕松林去看过,但人头已不成形状,辨不清面目了。丁立冬从敌人内部探得孔显回来说的详细经过。不多几天,烟台的报纸出现了“共匪首领于震海七里店毙命”的头条新闻,并且大肆宣传区队长孔显的“英雄事迹”,村长于令灰“慷慨捐躯”。

特委根据线索,派丁赤杰去七里店,找到兴升客栈了解情况。这胡子掌柜的余惊不息地叙述道:“……不得了啊!那叫于震海的打着枪冲出门去以后,留下的关在门里的那人,把这门板都快挣垮啦……我知道一个人对付不住他,就对住店的客人——我这小店有钱的人没有光顾的——说,不把他弄老实藏好,闹出事大家沾包……我们七八个人才把他捆结实,藏到我家柜子里头……算幸运,官兵打死了于震海,乐得争功抢赏,没再来翻腾……第二天夜里,我才敢把那人放出来。他问明了情况,恨得摸起菜刀……谢天谢地,他又摔了刀.从腰里掏出三块钱,交给我,要我把死者想法埋了,他就连夜往去烟台的方向走啦!唉,老客,你是他的叔伯哥,我才敢对你说这些。”

赤杰问:“人埋在何处?

掌柜的道:“海滩上。不瞒老客说,我是怕事之人,等了好几天,才敢约我兄弟去雪地里扒出来,头早让官府割走啦!棺材三块钱不够,我是穷店家,贴补不起。话又说回来,我有这份慈悲心也不敢施呀,叫他们知道了……他留下的三块钱,原封没动……不过他俩没付房钱,还要过两碗白菜汤……”

“这钱就留给你用吧。多谢你,操了不少心,受了惊吓……”

丁赤杰夜里去把无头尸首扒出来,扛着走到牟平城东崔家口的树林里,划火照着,被血凝结的黑棉袄,正是震海生前穿的。第三天夜里,赤杰约来崔家口的三个党员,用白被单裹起尸首,抬到丁家庵,成殓起来。十多位共产党人,加上张老三和于震兴,将震海的遗体埋在他父亲于世章的坟丘旁边。

三嫂和丈夫,这些日子不知在厢房里偷着哭过多少回。在桃子面前,极力克制,一瞒再瞒……

桃子病时躺在炕上,好一些也少出院门,消息好封锁。如今她全好了,今天坚持和母亲上山干活,震海的死,桃花沟的成年人没有不知道的,眼看瞒不住了呵!况且,桃子前些天就说,清明节要去给公公于世章上坟,她见新添了坟墓,能不打听,会不生疑?

做妈的也早有打算,等女儿好利索了,是要把消息告诉她的,并且三嫂上集已托张桂元捎口信给好儿,要她这两天回家带些香、纸来,她要陪伴桃子去给女婿上坟。清明节明天就是,也该对桃子挑明了啊!然而,春鹊唱,鸽子飞,孩子们的欢笑声,使三嫂怎么也开不得口——开不得也得开啊,谁让她是当妈的呢!

桃子安排小菊带着狗剩和竹青折迎春花去了,她又抬起扁担下山去挑粪,忽听母亲唤道:“桃子!

“哎!”桃子应着,脸对着母亲。

脸,久不见阳光,细腻得有些苍白,腮上显出红晕,青春的血滚开始饱满起来。眼睛,黑灵灵水汪汪的,满山的春色,含在它里面。

三嫂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使劲忍住,又唤一声:“桃子!

“硬是叫我,做么呀,妈?”桃子奇怪地望着母亲转过去的头,想赶到她身前——这时,地头有人影,她转脸一看,就道:“妈,那不是俺姐!”放下扁担迎了过去。

三嫂迅即蘸蘸眼睛,拍掉身上的土屑,等待大女儿。

好儿正上地堰,桃子跑过去伸出手,把她拉上地里,一齐向母亲跟前走。

三嫂迎着好儿问:“上坟的香、纸买啦?

好儿面色阴郁,疼惜地望着大妹,点一下头,叹口气,说:“放家里啦……”

桃子道:“俺公公死时有话,不烧香纸……”

“他呢?”好儿带出了泣音,“虽说他活着不信这一套,可你头一回去,头一个清明,空着手……”

“好儿!”三嫂慌乱地紧迫地喊道。

桃子的心一紧,惊异地问:“说——他是谁?我头一回去?头一个清明?妈,姐!他、他是谁?

好儿不安地看着母亲痛苦的脸:“妈,你还没和俺妹说……”

阴森的不祥的冷风,扫荡着年轻媳妇的全身。桃子圆了眼睛,惊呼一声:“妈!

“孩子!”三嫂拉住桃子的手,呜咽起来,“闺女,你是硬朗的

孩子!桃子,妈的闺女!你要受得住,经得起……”

桃子脸如白纸,没有了血色,眼睛无神,呆痴地发怔,发怔……突然,她浑身一震,两手使力抓住母亲的胳膊,拼命地摇撼,连声痛叫道:“妈!这是真的?妈妈!这是真的?!妈,妈妈!这是真的?!

好儿哭得更甚。

三嫂使力拽住桃子,哭着说:“好闺女,你是妈的心!妈的命……”

忽然,桃子手不动了,眼白翻起,嗓子里嘎嘎噎响。三嫂觉出桃子的手变得冰凉,搂住她坐到地上,火烧火燎,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桃子!桃子!好孩子,好闺女……”

好儿慌了手脚,哭着喊:“大妹啊!大妹……”

“好儿,你别只管哭!快……”

好儿遵照母亲的吩咐,解开桃子的怀,用手揉妹妹的胸部。三嫂一会儿扒桃子的眼皮,一会儿扳桃子的嘴唇,连声叫道:“桃子!你醒醒,醒醒呀!桃子,桃子!可把妈吓坏了呀,快醒醒啊……”

桃子从昏厥状态,逐渐复苏过来,她急促地喘息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看面前的姐姐,看看抱她的母亲,就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号啕大哭:“妈啊!他死啦,再见不着他啦!我还活着做么个呀,妈啊……”

痛痛地哭了一顿,加上母亲和姐姐的苦苦劝导,桃子止住了哭泣。这巨大的惨重不幸,把刚刚病伤康复的青年女子,打击得太残酷了!她的面容一下变得憔悴了。桃子问完母亲所知道的震海牺牲的经过,就望着西山,默默地待着,待着。她像想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这时,程先生和李绍先走到地里来。三嫂和好儿起身迎接他们。桃子却走向地东头的沟流处,蹲在一小湾泉水边上,捧起清水洗脸。

绍先那疼惜的眼光目送着桃子的背影,低声道:“告诉她啦?

三嫂点一下头,扯起衣角揩眼睛。

程先生深深地叹息道:“三婶,你有个好女儿!她遇到的不幸这么多,需要多大力气承担啊……”

桃子刚用衣袖把脸揩干净,众人都来到她跟前。绍先激动地看着她,说:“妹子!没早告诉你,你别见怪……特委的同志,还有见过你的,没见过你的,凡是知道你的同志,都问候你,打听你!你别觉着孤单,有俺们大家在一起……震海他尽可在地下放心,你

和孩子……”

好儿又抽泣了。

三嫂呜咽起来。

程先生唏嘘出声。

李绍先说不下去了。

此时此地,桃子却没有泪!

“妈,你别老难受,你哭的比我多几个月……”桃子的声音发沙,“自他干上革命那天起,就料到兴许有这一天啊!他常和我说,不流血掉头,穷人永辈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说的好!”程先生在破旧的灰大褂前胸擦着泪湿的眼镜,昂然地说,“没有牺牲,革命是句空话!我们要把泪水变成仇恨,向敌人讨还血债!

伍拾子从村中跑来,把一封信交给李绍先,说:“毕大叔送来的,他在俺家等回信。”

信是珠子来的。上面说,特委原定在三瓣石村召开党的各地负责人会议,昨天葛家区公所派警察在那里搜查,尚不明原因,为防意外,会址要改到桃花沟,时间仍为阴历三月九日,要绍先负责安排。

绍先和程先生商量,各地的反动派近来更加紧了搜捕活动,要提高警惕,会到北石屋里开。

桃子一旁插言道:“石洞里夜晚挺凉,到俺家里开好。”

三嫂也说:“人家大老远来,连口热水喝不上,咱心里过得去!

“三婶!”程先生说,“吃点苦,算不了什么,干革命嘛!防备敌人要紧……”

“坏蛋们再凶,也没啥了不得的!”桃子理一把鬓边.话语还像往常那样淳厚清亮,却由于悲痛绞心,加重了硬朗的成分,“他们烧了俺赤松坡的家,作践死那家俺爹,可桃花沟的家还在,还有这家俺妈!震海没了,我还在呀!先子哥,你放心让同志们来吧!我和俺妈顶不上去了的那爷俩,他爷俩在地下,也帮俺们使劲啊!

绍先把脸别过去,泪不断头地流。好一会儿,在他来说是少有的,口吃地说:“婶,妹子!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是……好,会,就在家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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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小厢房,烟雾充塞,炕上地下,坐着、蹲着、站着二十多个人。一盏油灯,照不亮所有人的面孔。李绍先坐在炕前凳子的一头,翻着那更加破旧的小红皮本子,半截铅笔在舌尖上抿着,又在小本上画了一阵,才向大家说:“今天这个会,各县和一些地区的党组织,都有人参加。咱们很少开这样大的会。因为要商量今后的活动大事,统一认识,才召开的。敌人内部的党组织,和没来得了的地区的代表,特委指定赤子和我负责传达这次会议的决定。现在由珠子同志说话。”

珠子由于缺眠害着眼病。他盘腿坐在炕上的正面,对大家说:“同志们从各地来,一路上通过敌人的岗卡,爬山涉水,辛苦了。”

“我们胶东的党有了很大发展,县委、区委、支部、小组,分布在乡村、城市、山里、海边,以至于敌人内部。这是在人民的支持下,同志们的奋斗成果。各地都有英勇牺牲的同志和群众,世章老人和震海同志,是当中突出的两位。我们向这些永垂千古的革命烈士致敬!

大多数的人们还不知道起立默哀的动作,但是人人面容肃穆哀痛,那些朝夕相处过的长眠地下的战友、亲人,时刻伴随着他们的呵!

沉静了好一会儿,珠子又继续讲道:“我们的中央红军在江西根据地反击白匪军取得很多大胜利之后,又受到很大损失,去年就撤离江西了。我们和省委失去了联系,已经派人去青岛寻找。对中央和上级的新指示不清楚。但是.我们是共产党人,搞革命是毕生职业,一天也不能停止的。同志们从不同的地方来,都知道,胶东人民生活太苦了,反动派太猖狂了,我们的革命要加劲进行啊! 

“咱们胶东地方,人多地少,一般县份平均每人不到二亩,但有富饶的山林,丰富的海产,人民勤劳俭省,丰衣足食是不为难的。可是社会制度所决定,富豪占去好田好山,控制海源工商,特别是从民国十四年张宗昌督鲁三年,接着是刘珍年霸占胶东四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蒋介石控制了韩复榘之后,为了反共,更加残酷地压迫剥削人民。广大群众真是处在水探火热之中。就拿一个中等农家来说,一般地有十四五亩,每亩每年收入不到十元钱,总得百十元,除去苛捐杂税,所剩也不够粗布淡饭。而长工、木瓦匠等每年的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至多五六十元。大家知道我是教小学多年的教员,年薪还不足二百元。而捐税呢?我把牟平县的情形背给大家听一听:每两银子征收(注:从明代沿袭下来的田赋制度。那时以银子论价。规定每亩地应缴多少银子。后来钱制变了,但仍以多少银子该纳多少现款来计算粮税。三十年代初期,胶东的地税,中等田地每亩约合四分左右的银子。十分为一钱,十钱为一两。):

 

地丁国家税  二元二角

地丁地方税  一元八角

公安局经费  七角

民团队经费  六角三分

联庄会经费  八角

建设费  一角二分

建设局经费  八分

教育经费  二角

自治经费  八分

地方临时预备费  三角一分

地方特捐  五元

 

“总共十一元九角二分。每年征收两次,就是二十三元八角四分。这是田赋的。还有其他名目的捐税,如军事特捐、营房捐、讨赤特捐、河工特捐、河工附捐、赈济特捐、汽车路附捐,总共有十六种,征收额竟达每两银子二十五元九角七分又大钱七百七十八文之多!此外,还有牲畜营业税、屠宰营业税、油类营业税、牙行营业税、商店营业税、烟酒营业税、印花税、契税……数不胜数,种花生的有花生税,打鱼的有鱼税,晒成盐的有盐税……反正不管干什么的都得纳税出捐。这还不算,单牟平一县,每年还额外被榨取二十五万元以上的现银。广大劳动人民就是在捐税的苦海里挣扎。蒋介石丢掉了东三省之后,割断了自古以来胶东和东北的密切经济联系,使胶东的经济更进一步破产。而国民党反动派为维持黑暗统治.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扩大兵马,增设监狱、特务机关,疯狂镇压我党和群众的反抗。阶级斗争更进一步尖锐化了。这也有利于我们发动群众的工作,推动了革命时机的到来,加速我们武装暴动的日子。

“但是.同志们!什么时间进行武装暴动,这是个非常重大的事情。有的同志提出现在就动手,特委请大家一块来商量,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何时举行武装暴动的问题,会上争论得很激烈。最后做出一致的决议,大体是:

一、现在条件不成熟,不能暴动;工作重点仍是积极发动群众,发展党组织,扩大革命力量。

二、工作中心是准备力量,武装暴动;但不轻易暴露自己去夺敌人的枪弹,武器以托关系购买和土造为主要来源。

三、各地脱离家庭的同志,活动要严格听从组织的指挥,不能像孔居任那样,自己随便联合人去截枪。

四、特委想尽一切办法和省委恢复联系,取得指示,了解党中央的新近方针政策。

程先生最后说道:“同志们!武装革命是我党的宗旨,大家要切切牢记!不可犯陈独秀的右倾错误,使革命遭受重大损失。刚才珠子讲了,国民党反动派是最残酷反动的统治者,饥寒交迫的劳动人民,随时在响应我党的革命枪声,起来为自身的解放做最后的斗争!

一直站在院子里的三嫂,这时听到西厢里的人们说些闲话,有戏谑的笑声,知道他们会散了。她进了正屋,从锅里捧出一些炒熟了的柞蚕蛾儿,放到细柳条编的盘子里,端着走进厢房。

一屋子人中,有认识她的,有不认识她的,都一齐亲热地和她招呼。高玉山笑道:“姨,你又拿么贵重东西招待客人?

三嫂将盘子放到炕上,笑着说:“咱家里能有么好的呀?快尝尝,都吃呀!

宝田像这家里的大儿子似的,端着盘子,一把一把地向散在各处的人手里送,一边说:“吃吧,吃吧。咱山里人家,这是好的。”

程先生拿起个剪掉翅膀的焦黄的蛾儿,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叫道:“又脆又香!三婶,你自家吃菜从不放油,倒油炸面泡给我们吃……”

人们哄哄地笑起来。程先生莫名其妙。绍先递给他一个蛾儿,

说:“你放眼镜上细瞅瞅,看它是哪家的‘面泡’。”

程先生接过来对着灯端量一会儿,突然惊讶道:“这不是放蚕的蛾儿吗?哎呀,这可是宝贝哪!老三叔为我放跑了一只,急得摔了跤……三婶,这万万使不得!

三嫂笑道:“这是出过仔的蛾,没用啦。你就放宽心使劲吃吧!

程先生这才宽怀,兴致盎然地讲他去春和张老三“扑蛾”一事,惹得满屋笑声不绝。

三嫂喜欢地看着程先生,又看看一个个笑脸泛光的人们,心下热乎乎地道:“看他们这些人,成年累月吃苦遭罪,没个胖点的,说不准回去的路上就碰上凶险,倒没有一点提心吊胆的样子!唉,多让人心疼的好人哪……”

三嫂忽然觉得有只热烘烘的手拉住她的手。回头一看,是这些人都敬重亲热地叫他“珠子”的人,朝她亲切地微笑,拉她来到院子里。

三嫂说:“你到正屋歇会子去吧。”

珠子道:“我不累,嫂子!我要对你说,你这一家,帮了我们的大忙……”

“快别见外!”三嫂不安地打断对方的话,“俺们帮你们的忙,你们为准的?

珠子把她的瘦硬的手握得更紧,问:“你二闺女呢?

“她领她妹,在村头河里洗衣裳……”

“哦,你一家人都在为我们守备!

“你又见外了不是?

“对,是咱们自己的革命!”珠子说,“嫂子,震海的牺牲,桃子不但没吓住,而要参加党,这很好,很好!我一听先子说,马上赞成,赞成!桃子是好样的!

和往常不一样,三嫂没有一听到称赞她的孩子,就和做妈的她联系在一起,第一反应就是谦逊,而只感到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她身上鼓动。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还没来得及清醒的意识到,她的闺女——桃子,不但比她做妈的强了,而已经不单纯属于妈妈的闺女了。

“嫂子,我要亲口告诉桃子入了党!”珠子道,“找人替换她……”

“我去!”三嫂敏捷地快步出了门。

春风从南来,带着浓郁的青草芽儿、绽瓣的花儿、翻耕起来的潮湿的新土的醉人的气息,笼罩着山村的农家院落。阴历三月上旬,迎春花开过几茬了,一般山上的桃杏的蕾吐着红。唯独这向阳院中那株大桃树,因为石头院墙的护卫,肥水充足,见的阳光特别多,此时全盛开了。那繁茂旺盛的桃花枝子,高高地伸展出墙头。天是如此晴朗,月是如此银亮,风是如此和煦,花是如此艳丽,以至招引得那辛勤的蜜蜂,流连忘返,人夜了,还在桃花枝间喧闹。

银月下,花色中,看桃子的脸,血色鲜润,眼里泪光莹莹。她望了对面的人良久,才垂下头,拭着泪水,低声道:“谢谢党,信得着俺!

珠子激动地说:“是你的行动,要党这样决定的。你,桃子同志,做个像你丈夫一样的共产党员!

桃子抬起了头,提高了声音:“你们也该像吩咐他一样,吩咐我!说吧,我该怎么做?

珠子道:“你就参加桃花沟的党组织生活,把这里变成咱们向敌人进攻的堡垒……”

珠子进屋后,桃子仍站在桃树下。她的手轻轻扶住桃枝,虽然伤病才愈.却感到身子有的是力气。她心里在说:“这桃树,我生下地.正逢它头一年结小毛桃子,妈就给了我这个名……桃树一年年长,桃子越结越大越多越甜,陈桃枝剪啦,新的又长出来……二十二年啦!如今,它开旺花的时节,我桃子进了党,真和重生下一次似的……震海,俺这会才明白,你入党那天的心境……你,亲人!要知道媳妇也有这天多好啊!可你,没法知道啦!永世没法……不,你会知道的,你生前就想得到的,你媳妇会有这一天的!亲人哪,我真恨我自己,帮你做事太少啦,倒惹你发急、生气……你放心吧,桃子不光是妈的闺女,也是党的人啦!我会给爹,给你,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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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又来到村南头把母亲换回家去招待开会的客人。她和妹妹小菊坐在河沟里的大石头上,那从北山上下来的溪涧,涓涓地回流在她们身下的石头中间,淙淙铃铃响;清泉在月光下闪着涟漪,时不时有草屑、花瓣和泉流赛伴儿。

小菊的身板挺累了,屁股调来偏去也坐痛了,捞水流中的迎春花瓣的兴趣也索然了。她小声说:“姐,咱村在深山里,路陡石头多,夜这么深啦,哪有生人来?

“想回去不是?”桃子的眼一直盯着朦胧的山路。

“心里不想,可瞌睡虫钻眼里啦……”

“叫你回去你不回去,在这又瞎咕噜。”桃子笑道。

“我回去,来个狼叼走你,俺再到哪找个二姐去?”小菊嘻嘻地笑了。

“别出声。”桃子说,紧向远处望着。

山路上,有个人影向这里移动。

桃子推妹一把。小菊箭离弦似地向村里跑去……

桃子随手把身边铜盆里的衣裳放进水里,边洗边注意那走来的黑影。等他来到跟前,桃子才辨清楚,是她哥金贵。

那金贵留心地打量他二妹,问:“深更半夜的,你还在这洗衣服?

“白天和妈忙上山.哪里有你清闲?”桃子警惕地瞅着他,“你这黑夜来家做么呀?

金贵点着香烟,边抽边说:“我也是给人家当差,白天站柜台,上了板才回家——带夜啦。我说二妹,从前我为救你出来,费尽心机,说的话使你生气,回家妈打我赶我……这些,不去提啦。怎么说咱也是同胞手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如今你不听哥的话,于震海到底有这么一天。我看,你也不要死心眼,有个丫头也值不得守一辈子,不如……”

“你混说什么!”桃子又羞又恨,“不怕烂掉舌头!

“哥我这是为你好……”

“俺好俺坏用不着你操心!看我不告妈去……”桃子把湿衣服放进盆里.“你快回你的孔家庄去吧,进了家,妈有你的好看!

“赶我走?莫不是家里有怕见我的人?”金贵心里生疑,几步跨过石头河,皮鞋格格响着向村里走。

桃子端着铜盆,紧跟在他后面。来到院门口附近,她就大声嚷道:“妈,妈!你看俺哥,他说的话多脏!妈……”

金贵走进门,正遇见母亲在院子里。他又一惊:“妈,你还没睡? 

“等你呐!”三嫂生气地说,“金贵,你又欺负你妹呀!

金贵忙软和地说:“妈,我哪里欺负她来?我是可怜她……”

“用不着你可怜!”三嫂呵斥一声,转对桃子,“你进屋看孩子睡吧。”

桃子先进厢房,见一个人没有了,也没留下来过多人的痕迹,心情才松弛下来。当她进了正房,黑影里小菊抱住姐的脖子,悄声告诉她,开会的人们都疏散走了,只是爹在西山口放哨尚未归来。

金贵背着母亲,眼珠子巡视着两个屋门。

三嫂没好气地说:“跟你说过,你少回来见我,你又来家做么?

金贵陪着小心道:“妈,你还没消儿子的气啊?我知道就要春天大忙,我爹忙放蚕,你要下地,我来家看看,准备过些天告一段假,回来帮爹妈一把,这还不好?

母亲总归是母亲。为儿子的不义,三嫂怒不可遏,打他,撵出门去。但,过后冷静起来,她对自己的行动虽然没有懊悔之意,对儿子却有恻隐之心。后来,金贵几次回家,极力表白他是一时迷误,听信了孔秀才的欺骗,他要坚决痛改,而且也确有行动。他称说共产党好,孔秀才一伙黑心,他不忘过去的苦,要和全家一条心。三嫂那恨儿子的火气,逐渐在小下去。然而,她谨记党里人的叮嘱,对自己的不贴心的儿子,也要防范。共产党的秘密是人命攸关的大事,金贵有过坏的表现,又仍在孔秀才钱庄当差,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三嫂的戒心一刻也不放松。一个农村妇女,对亲儿子能做到这般地步,也实在不易。

这时候,听金贵这一说,三嫂就不再和他怄气。便道:“想必你又是吃过酒饭来的,你妈没好的伺候。时候不早,去厢房睡吧!

“我爹呢?”。

“你爹……”三嫂一梗,本待要搪塞“他在北屋睡下了”,但怕金贵要找他,便没出口,可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答复。

果不出所料,金贵跟着说:“爹在北屋睡了吧?我要和他说句话。”说着就往前走。

“他不在家。”

“到哪去啦?

“唉,和我又干了仗,谁知道钻哪去啦!

“我找他去……”

“找我做么个?”门外一声粗气的回话。

三嫂闻声一喜,冲着进来的人,气狠狠地说:“有能耐你别回来,明儿接着和你算账!”一转身,进正屋去了。

张老三先是一愣,望着妻子那闪去的细瘦身影,一品着她的话味,瞅着金贵,一切都明白了。

“难道我怕你不成?捅破天,扎破地,这个家,还姓张!赶我走,没有门!妈妈的!”张老三吹胡子瞪眼睛,边喊边跺脚。

金贵忙上前拉父亲进厢房,讨好地说:“爹,别生气啦!唉,都是为穷闹的,半夜三更,还不得安生。爹,你苦了半辈子,儿没尽孝心,对不住你二老双亲……”

“你少说这些个!”老三这回却是真正的火气,心下恨道:“不叫你这个歪心小子,那些个好人也用不着黑夜挪地方……”他边躺下边说:“你还是早享福去的好,留下苦俺们受,倒清静些。”

金贵忙道:“爹,别生我的气啦!不是为想多挣几个,发发家,我早就回来帮你干活,孝敬爹妈……爹,过些天蚕上了山,我告假回来帮你……"

张老三根本没听进儿子的话,舒舒服服地躺在炕头上.发出均匀的响亮的鼾声。(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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