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苦菜花》

案头放置着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再版的冯德英著《苦菜花》,凝视着封面,已是感慨丛生。白、绿为底色的封面上,在书名边注着“长篇小说”四个字,难道人们已不知道或者忘记《苦菜花》是一部长篇小说了吗?或许出版者为了告知新一代读者,这是一部长篇小说。

确实,如果不是这部小说的再版,也许我也要把它忘记了,书中母亲、娟子、星梅、花子、王柬之这些活生生的人物湮没在记忆的风尘中已有几十年。书放在桌上,不敢去翻,怕见到那些被日本鬼子、汉奸杀害的同胞,包括还未懂事就被日本鬼子残害的曼子。

这些人物可以说是活在我小时候的心里的。在我的少年时代,《苦菜花》、《大刀记》、《平原游击队》等几乎成为大家的必读书。那时,并没有人强迫我们去读,而是一种自觉的学习,通过读这些书,便自然地产生了对日本鬼子的恨,对社会主义、共产党的爱。这里的恨和爱不是做出来的。因为害怕回到旧社会,害怕回到那曾经受人奴役、宰割的年月。小时候做的噩梦大都是日本鬼子进村了,吓得东逃西躲,或是被鬼子汉奸抓住枪毙的噩梦。在我们心灵中刻下不能忘记的抗日战争的历史就是鬼子凶残的“三光”政策和八路军的浴血奋战。所以,非常珍惜现在这种和平的日子,而且是从心中涌出的对社会主义的爱,这也许是被“灌输”的结果。但我们接受了这种“灌输”,而且是自觉的接受。直到今天,不论是天南地北,只要是同龄人,说起所读的书,说起对抗日战争的看法,都离不了这几本书,一种朴素的历史观教育,被我们自觉地接受,认同。

这些书在“多元思维”下,销声匿迹了十几年,就连我们这些深受教育的人也快把它们忘记了,何况新一代呢?难怪出版者要加注以说明了。但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句名言还是有相当大的力量的。和平的可贵,和平的来之不易,使我们不敢忘记这段历史。近年来,随着宣传媒体的增多,表现这段历史的小说、电影、电视剧也开始多了起来,人们的思维模式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进行“好人与坏人”的这种单向思维教育,体现“人性”的东西的观点也多了起来。我赞成要对问题作深层次,多层次的思考,但令我困惑的是,在表现这类题材的作品中过多弥漫的那种“温情”,这种“温情”正在模糊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的界限。

对于中国人来说,抗日战争这段历史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但究竟怎样让后人更真实地了解、理解、认识这场战争,这是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一个问题,不能用虚无主义的态度去看待历史,虚假的人道主义是可怕的,不仁道就是不仁道,没有必要为了表现所谓的人道,抹杀了过去的不仁道,这不仅是正视历史,也是尊重自我。

我想,要教育下一代不要忘记我们这段历史的同时,我们自己也不要忘记再教育。那些热衷于谈论人性、人道,热衷于表现人类共同痛苦的作家,包括我们自己,都重读一次《苦菜花》吧。

(来源:1995年04中国图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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